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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秦舜拨开口:“您还要继续筑高债台?” 林砚生哽住。 他转过脸,正与秦舜的眼神相接。 这小孩的样子不叛逆,只是冷而木,眼珠乌沉沉。 林砚生心里咯噔的一下。 但,刚丧母的小孩发脾气也能理解。 他好声好气地说:“小孩子不用操心这些,你顾自己读书就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不怕,阿舜,有叔叔在。” 秦舜不应,也不响。 终于到家。 明明与他们早上离开时别无两样,却莫名空落。 桌上罩着残羹剩饭。 “饿不饿?”林砚生说,“我热饭给你吃。” 秦舜看一眼他的手。 除教书法外,林砚生还是个撰稿人,小有名气。 正是洛阳纸贵的好时代,出去做苦工不如多写几篇稿。他以前做单身汉时写得十分悠闲,如今写到指骨变形,贴满胶布。 秦舜:“我来吧。叔叔你不是还要交稿?” 林砚生没推辞。 做好晚饭,天都黑彻。 水电费欠了三个月,半个月前起就点不亮灯。 真尴尬。 那时,林砚生只好苦中作乐地笑笑,哄阿舜说:“正好学古代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多么养生。” 填过肚子后,他点一盏用了几十年,玻璃璧被熏黄的煤油灯,打算今晚伏案赶稿。 月光里,阿舜的背影看得分明。 他换回廉价的棉衫和牛仔裤,一味埋头干活。 到十二点。 “阿舜,今天先歇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做。你年纪小,早点睡,好长身体。”林砚生忍不住说。 秦舜便停下来,又说:“叔叔,卧室如今空出来,你可以睡了。我去铺床单。” 他自觉继续睡客厅沙发。 奔波几日,林砚生精疲力尽。 却又睡不着。 他闻到淡淡苦涩药香,萦绕在鼻尖。 他起身,对门外唤:“阿舜,你睡了没?” 窸窸窣窣一阵响。 秦舜赤着脚,被召过来,无音调地问:“叔叔,怎么了?” 林砚生:“担心你躲起来哭。” 其实,相识两年,他还从未见过阿舜哭泣,哪怕一次。 今天下午,他一直在仔细注意。 有一刹那,秦舜的脸些微扭曲。 他想,是要哭了吗? 秦舜并没有哭。 他摇摇头。 小孩子都不哭哭啼啼,叫他也不好意思落泪了。 林砚生憋闷地想。 说一句“想念妈妈”会怎样?只要你说,我就可以附和。然后我们抱头哭泣,像一对亲父子。 秦舜自小随母亲四处寄人篱下,他是擅于察言观色的。 在暗中摸索着,握住林砚生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他就这样,似人似兽地蹲跪在床头边,说:“叔叔,你对我的恩德,我一辈子不敢忘。将来一定百倍报答。” 林砚生一愕,笑了:“你是小孩,不是期票。” 又温和说:“还是中学生就想着以后要飞黄腾达,多大的压力?有些东西,不是你执着就能得到,一应看缘分。” 秦舜不置可否。 好像嗯一声,好像没有。 林砚生才发现,自己的手冷的像冰块。 阿舜的掌心则滚烫,热度汩汩传来。 太累了。 他像被梦魇吸住一样,逐渐昏睡过去。 这一觉极沉。 睡到第二天傍晚他才醒。 醒来时,屋里窗明几净,过分的清洁。 林砚生起初不认为阿舜会离家出走。 就算长得再高大,也才是个十四岁小孩,何来的胆子,又敢去哪里? 再说了。 斗柜里的钞票一张没少。 可又找又等,直至天黑也没寻见踪影。 他终于在桌上发现一封信—— 用锈绿的铜镇压住,字是他教的,笔锋钧沉,显然是写者已拿定了主意。 「叔叔,不必再为我借钱。男儿志在四方,我会自寻立足之地。欠您的账,等我赚到钱立即寄给您。 秦舜 留」 下一页,附一张借据。 格式规整,印有鲜红指印,绝对具备法律效力。 秦舜身无分文,只带了两身衣服走。 作者有话说: 还是20个红包! 久等啦。哇,这张写了四遍,这一版终于满意了。其实没写完,不过挺晚了,卡在这里也行,先发了。
第3章 融城的夏,炎毒至恶名昭彰。 白天。 林砚生去到骆克道,满地是鬼佬,从街头找到街尾,挨家问。 一个女人站在酒吧外面抽烟。 他踯躅着脚,上前问,秦舜在不在?女人问,谁?他说,秦舜。拿出相片。是去年拍的,十三岁的阿舜脸孔稚钝。 女人说不知道,拿起相片,又问:“这小子是你的弟弟?真俊。”乜他一眼,揶揄地笑,“与你长得不像。” “是我的孩子。”他说,红着脸,“我是他叔叔。” 挨得太近,林砚生闻到女人身上的胭脂水粉味。他耳朵红极了,烧得透明。 世上原来还有这样薄皮的男子。 女人想。 薄皮成这样也敢来这里。 林砚生本来是不敢,但他豁出去了。 有人告诉他在这附近疑似见到秦舜,他心里没太信,但还是火腾厮毛地来找。 他抱一线希望,诚恳说:“要是见到他,能否转告让他回家,就说,他叔叔一直在家等他。” 林砚生灰头灰脸地回家去。 省钱不搭公交,步行。 路上看见一班小孩在开车门,被警察看到,作鸟兽散。 拐过三条街又遇上。 几个小孩蛮可怜,流浪狗一样蹲在路边。 林砚生踅返,给他们每人一个面包、一支汽水,和一元钱。 林砚生问:“你们怎么在街上做阿飞?” 小孩吃他的也不嘴软,牙尖尖:“神经,要你啰嗦!” 骂完就跑。 欸。 他还没来得及问呀,说不定他家阿舜也正在哪里做小阿飞。 阿舜,阿舜……阿舜现今在哪呢? 有没有挨饿,受欺负? 阿舜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融城是大都会,流动人口五六百万,要找到秦舜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这儿是交通枢纽,四通八达。 他真怕阿舜遭人骗,猪猡一样被卖到外国——到那时,做苦工都算幸运,只怕脾肺心肝都被挖出来标注价码。 林砚生只好回家去。 才几日工夫,乱的不像话,杂物堆至天花板,已落了灰,简直狗窝一样。 睡了。 一整晚尽是光怪陆离、了无痕迹的梦。 近中午。 被敲门声叫醒。 邮差送来一封信。 内有一张两百元汇票。 寄信人无署名。 仅有个含糊地址。 . “听说政府这次真的要清拆城寨。” “不可能。” “世上没有不可能。” “两百年前城寨就在这里,日本人也不过拆了他的墙砖去铺机场。哪年来着?喂,小子,你知道么,不是高材生?” 秦舜思忖顷刻,答:“一九四三年。落成是清廷时期,一八四六年,由两广总督耆英奏建。”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啧啧称奇。 后视镜视野中。 秦舜安静地坐着,没人问便不开口,甚也没做,却有一种慑人的英俊和镇定。 老板给了两个钱,让秦舜今天穿一身新衣服,还去了一趟发廊,略整理了姿容。 明明是地摊货,被他穿得像名牌。灰衬衫在胸前开三粒钮,黑西装没加肩垫依然宽而平。 秦舜随人下车,九拐八弯,步入城寨中他从前未知的区域。 他想起件旧事。 两年前,听说他要搬家,要好的同学瞪大眼:“秦舜你怎么要去九龙城寨?听说那里尽是罪犯!” 这狭小地界上据说住了两三万人,实际似乎还要翻一倍。 知名的三不管区域。 猫和老鼠一起吃垃圾。 街灯有一段没一段,水泥面坑坑洞洞,空气总弥漫着翳焗、闷湿和污浊的气味。 四处是失修斑驳的墙壁,上面附有违建的阳台、铁笼、晾衣架和冷气机,形状各异而不规则,像团块肿瘤。 除中心地区有阳光照入,别处全是一片阒黑,似个无序迷宫。 但他很快就摸清回叔叔家的路。 闭眼都能找到。 他们抵达一间商店。 卫生很糟糕。 没扫地,满地的烟头、锡纸和针筒,几个人席地在睡觉,死尸样一动不动。 “到了。”有人推他。 “你自己上二楼吧。高材生。” 步梯幽暗陡直,一级级伸升而上。 门口悬一盏昏黄光小灯,蒙着灰,钨丝烧得像快融化也不大亮。 楼上房间里安有神龛,奉一台关公像,红色灯胆,裂纹青瓷三脚香炉里插几支烧完的香,供有新鲜生果。 桌子布成祭坛,放着纸笔、红包、香烛、黄纸,和一只待宰的蔫不拉几的活公鸡。 折椅上坐着个穿白袍的老头儿,头绑红结绳,像茅山道士,随时可以加入去演恐怖电影。 不多时。 老板到了。 刚烧起蜡烛。 兀突地,门“砰”一声被拍开。 来人才进门就不客气地四下扫视。 一双眸子射来视线,十分锐利,霎时咬住秦舜的脊梁。 “阿舜!” 他唤道。 . 林砚生简直要晕过去了。 他脸颊紧绷,生气至极,咬牙切齿:“跟我回家!” “秦舜!” 老板回过神,从头到脚瞄林砚生的模样,篾笑一声:“你谁啊?” 林砚生后背冒汗。 他说:“对不起,秦舜是我家孩子,他还要念书,我要带他回家……” 话没说完,即被众人的哄笑打断。 “听见没?他说‘对不起’,好有礼貌。” “喂,白斩鸡,是不是来砸场子?” 林砚生脸涨通红,他吓坏了,牙关打颤个不停。 他拽牢秦舜,不管不顾地要往外走。 一片嘈咂嗡嗡的笑声,秦舜默默看着林砚生。 林砚生浑身都在发抖。 当年,妈妈与他说,往后他们要和林叔叔一处住。 他想了又想,问:“你爱他吗?” 妈妈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 在这时代,与骂人无异。 再说了。 真好假好还不清楚。 不过,他想,总差不过妈妈的上一个男友。 那男的又赌又烟又酒,住得乌烟瘴气,以打他取乐。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被一遍一遍扇耳光,幼小的牙和着血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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