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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秦舜志得意满,他没怀疑。 他看见叔叔带着一丝落寞地低下头,从上方角度看去,光落在脸畔,有种难以言喻的清秀白皙。 “……我想过了,你读医未来想必要赴欧美深造,费用不赀,我、只靠我不知能不能负担得起。”林砚生说。 叔叔真是娃娃脸,看着好可欺。 他想。 最近都接受许多次采访了,叔叔还是不适应,完全无法应对自如,每次结束满头是汗。 林砚生绝不能算在温室中长大。 但他有他的小世界,老老实实,躲在水门汀的缝隙寻生存并不难。 只要不出来,他就一切平安。 没关系,往后对外他来。 只是不知怎地。 秦舜像旁听自己在说:“你找别人帮忙,不怕罗老板不高兴?”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刻薄。 “?”林砚生迷惑,仰起脸,“我已经和他商量过了啊。” 秦舜:“……” 他心底酸得直冒泡。 罗耀山! 又是罗耀山! 叔叔和他怎么商量的?都说了什么?罗耀山一看就心思不纯,不是个好东西,偏生叔叔像个傻子一样跟人走得那么近!只怕哪天落入毂中,无法脱身。 林砚生早就大约发现他俩不对付。 他耐声耐气地说:“阿舜,不要歧视同性恋。我以前也对同性恋感到不理解,但是跟耀山熟悉以后,发现与一般人也没区别。世上没有同性恋病毒,和他说话不会传染你。而且,当初要是没有他,我可能也没办法把你好端端地带回来。你应当感谢罗叔叔。”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舜变幻脸色,说:“我一定还他人情。” 林砚生摇头:“那不用,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求他。” 背上那些藏起来的伤痕再次像被人撕裂开般地痛起来。 叔叔永远将他看作是孩子! 他心火燎烧,真想抗议,可也懂得,越是这样抗议越是视作幼稚,所以冷冷沉默。 换作那次相亲吃饭之前,林砚生觉得自己不会有异样感觉。 那时,就算知道秦舜已经长大,他心里头总还觉得阿舜是只毛茸茸的小虎崽,抱着一双新鞋子作礼物就一脸不可思议,两耳红红。 这年纪的少年最不肯服气。 他犹豫了一下,才像被咬似的,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阿舜的头发。 掌心才贴到鬓边,秦舜马上温驯地俯首,好似主动将那冷的、干涩的脸在他的指尖蹭了蹭。 痒丝丝的。 22 林砚生走在秦舜身前,从头顶到脚趾都被紧张灌满。 他在心底深呼吸。 鼓劲—— 你可以的,林砚生,你要护着阿舜! 佯作镇定地和门口的保安道明来历。 被放行。很顺利。 院子大的像个公园。成片的、一望无际的草地修得像碧绿毛毯,雪白平房如处世外,围一圈齐整的长青灌木和玫瑰花圃。 仆欧引路,将他们带到一间玻璃房外。 墙上镶嵌的彩色宗教拼窗闪闪发亮,使它像一栋小教堂。 而室内则种着异国情调的奇花异草,人造小溪波光粼粼,映在穹顶,好似一块碧绿色的冰在杯中摇晃,梦幻的要融化在热烈的夏阳中。 沿着蜿蜒的路往前走。 一个乘在轮椅上的白发男人等在尽头,身后一丛幽深繁枝。 “林先生,谢谢你带秦舜来与我会面。” 秦茂林说。 23 林砚生被吓了一跳。 眼前的男人老的不像样。 皮肤槁黄,坑坑洼洼,稀疏白发剪成平头,如一块腐烂却不肯死去的肉。 他在笑。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看不出笑意,有和年龄不符的亮。 林砚生直觉害怕。 他自认是个小角色。 他只有很少的一点勇气,顷刻间被吓没了。 可,还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保护秦舜属于他多年来的本能。 却在下面被拉住手,紧握。 秦舜低声地:“叔叔。”又一遍,“叔叔。” 似有魔力。 林砚生冷静下来。 没等他敢开口,秦舜先问了:“秦先生,感谢你的邀请。” “请坐。”秦茂林十分客气。 林砚生再看过去,又觉得这只是个极之平凡的老头。 他后背渗出涔涔冷汗。 女仆送上香茗和糕点。 “小朋友,你近来是融城的风云人物,天天见报,真是后生可畏。” “承蒙抬举。” “你校长和我称赞你,说你谦虚沉静,临危不乱,说得没错。” “不敢当。” “平时喜欢哪种运动?” “跑步。” “我喜欢网球。——会下棋吗?” “没学过。” “改日学一下国际象棋,可以陪我玩。” 到这。 秦舜忽地笑了,“抱歉,秦先生,我要打零工补贴家用。空余时间很少。今天跟雇主请假已经勉强。” 老人说:“一节课两百元,考试进步的话奖金五百。怎么不涨价?你是魁首,炙手可热。” “人要言而有信。”秦舜说,“两百元是好价。我叔叔教过我,贪与贫只差几个笔划。” 林砚生突然被点,浑身不自在。 他恨不得继续作空气。 秦茂林微笑。 他拆开桌上朴素文件袋,一叠纸,提要1234密密麻麻写满条款——是合约——放在白色铁艺小圆桌上,“林先生,多谢你这些年照顾秦舜。这个请你拿回去慢慢看。” 林砚生不语。 心慌着,草草一看,内容大致。是要他守口如瓶,不能对外界泄密。 哦。 是封口费。 往下。 看到具体数额。 零多到他眼花。 数了三遍。 一百万。 和当红明星一部电影的片酬差不多。 这座城中绝大多数小市民的一生烦恼都可以用这个数字解决掉。 林砚生茫然。 “赵世贞是秦舜的生母吧?”秦茂林念出秦舜的出生年月日,一字不差,“我与她曾经在十九年前交往过一段时间,唉,有些难言的苦衷,当年我还以为她打掉了孩子,远走他乡。” 这下,林砚生算是肚里吃了萤火虫,全明了了。 他一刹那恍惚,觉得自己和阿舜相隔遥远,在天与地。 这情节怎么不早发生? 他发怔地想。 有这一百万,世贞就不会死了吧。 而秦舜的声音静的出奇: “老先生,我今日成年,监护人不是法律必须,无法被转让。” 作者有话说: 还是20个红包。 开始赶榜。[求你了]
第9章 (补) 24 林砚生似从脊梁骨走了魂儿,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公交堵在半路。 他们比预定时间晚半小时才抵酒楼。 罗老板竟然亲自出门,代他接待。 他神不守舍。 开席了。 喧嚷、笑闹,推杯换盏的叮呤咣啷。 罗耀山总算找到时机。 问:“病了?脸色这样难看。” 林砚生延延挨挨,极小声地说:“……被你说中了。” “什么?” “就是,秦茂林。” 罗耀山是何许人等? 稍作思考,他立刻将整件事想通。 “哈,……咳,”他笑出声才觉得不合时宜,止住,“那小子,处处不凡,连身世也是呵。” “事到如今,你别光顾着说风凉话。”林砚生说。 “这不是好事么?听说秦茂林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儿女子侄都候在病床前等分遗产。现在又加入一个秦舜,多他一个不多。就算只从指缝里漏下一点,也够他少走十年弯路,省去跟人卖贱力、比运气。” “人在不同世界,终究会渐行渐远。”林砚生说,快哭了。 他尽量忍住,可还是眼泛泪光,睫毛润湿。 罗耀山握住他的手。 林砚生没注意。 “秦茂林说认回秦舜以后不准再见你吗?” 他摇头。 “现代社会,他有人身自由,他依然可以和你来往。假如他认祖归宗以后就嫌弃你,不是你的错。” “阿舜哪有那么没良心!” “和我说实话——”罗耀山俯身贴近,“秦茂林出什么价钱?” “……一百万。”林砚生涨红脸。财帛动人心,他为此羞愧。 “才一百万?好吝啬。”罗耀山扬眉。 林砚生一噎,没好气:“比不得您罗老板日入斗金!” 罗耀山哈哈大笑。 正说着。 “罗大伯,你在和我叔叔讲什么?”冷不丁地,旁边冒出个声音,皮笑肉不笑。是秦舜。 筵席已近尾声。 一片狼藉。 25 直到回家。 秦舜的脑中还在一遍一遍放映在后台撞见的场景,他无法控制,一想起来,身上更是如过电般地一阵一阵地掠过痛苦的颤栗。 偏偏林砚生还闷不睬他。 在想什么? 他看着叔叔径直走向书桌,把合约铺在面前,打算逐字逐句细读。 绿罩台灯拧亮,散出一团毛躁的光。 他猛地回忆起一件琐屑小事。 有次,他问罗耀山:“你为什么无偿帮我叔叔?” 罗耀山笑笑,说:“砚生很温柔。” 温柔,温柔,因为温柔,所以为别人倾尽所有;也因为温柔,所以逆来顺受。 他有时真恨林砚生的温柔。 “你怎么知道秦茂林真是我的生物父亲?” 秦舜问。 “他没必要骗我。看起来他有备而来,做足调查。”林砚生为难地说,“阿舜,我觉得,十有八九,你确是他的孩子。” 秦舜不响,只是沉默。 沉默的有一丝莫测和狠毒。 他真情愿阿舜发孩子脾气,无理取闹也好。 可秦舜没有。 其实,他今天最沮丧的是,在秦茂林面前,他还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镇定。他几乎没答上话。是秦舜自己在应对。 玄关柜底格抽屉上锁。 阿舜十二岁时,他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挂在他脖子上,说:“以后要用钱就从里面拿,我会补上。” 结果他入不敷出。 而那抽屉则像个聚宝盆,不知从何时起,他明明没有往里面放,却总会出现新的钞票。 他从没细算。 怕算后发现是他在被养。 他早已没资格作秦舜的指导者。 这时。 秦舜淡淡地说:“那么,收下钱吧。” 林砚生呆住。 刹那间手脚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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