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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知趣地说:“罗老板,真是给你添乱了,对不住。” “怎么会?该我道歉才是。”罗耀山起身送他,略过伫在桌边的男人。 林砚生头皮发紧。 到门外,他看一眼那个年轻男人,满脸还写满不服气,他干巴巴地劝:“他一定是极喜欢你,所以连我这样不起眼的人,他都会对我吃醋。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罗耀山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这时。 斜刺里一个声音插入。 “叔叔。” 秦舜自始至终等在外面。 他上前一步,隔开林砚生和罗耀山,稍稍俯身:“叔叔,回家吗?” . 一到家。 秦舜马上去拧冷毛巾:“叔叔,擦汗。要洗澡吗?我早上储了水。衣服换下来,我去洗。” 自回来以后,阿舜像个专业管家,巨细无靡地照顾他生活。 今天不知为何。 动作烦躁。 秦舜冷不防地说:“叔叔,那两个男人之间,实在有些奇怪。” 心兀突一跳。 他说:“静坐常思己过,闲时勿论人非。” “——他们是不是男同性恋?”秦舜问。 “你从哪知道的?”林砚生如遭雷击,冲口而出。 “报纸上看来的。” “无良媒体,毒害儿童!” 林砚生真不想说这件事,总觉得,像是某种怪物。 但他也不至于大张旗鼓地谴责,毕竟君子之道讲究中庸。 敬而远之就是了。 “叔叔,我想象不出来男人和男人要怎么在一起。” “你想这事干什么?不要什么都好奇!别问了。” 是夜。 林砚生又在赶稿。 秦舜坐在一旁,为他校字。 分工合作,颇有默契。 至十一点多。 秦舜提醒叔叔快要上床时间。 “还早。” 他头也不抬。 十二点了,笔一直不停。 屋里仅亮着书桌上一盏灯。 秦舜从墙角黯处,看着林砚生伏案写作,佝着身子,睡衣本来就是廉价布料,洗过太多次,洗至薄的透明,隐约透出瘦的骨节都微微凸出的背部。 着实寒酸。 却总让他怎么看都觉得悦目。 与他凡事都有计划不同。 林砚生有时写起来没完没了,劝也没用,还会振振有词地说:“怎能停下来?感情一旦出现,就得写到结局才行,不然,我心里就不舒服。” 他又记起他问林砚生,他们是不是男同性恋? 林砚生说,别问。 秦舜走上前去,直接拿起灯:“很晚了,叔叔。” 林砚生懵住。 不过先前已经挨过骂。 被亲人关心也常是一种幸福。 尽管艰苦,背着债,但他对重新安稳下来的生活并无异议。 只要还活在世上,总有一日会迎来转机。 两个月后。 报纸头条以加大红字印刷着:融城政府公布九龙城寨清拆计划,拟投入27亿补偿金,原居民可选公屋安置。 看。 这不就透过气来了? 林砚生立即响应。 拿到赔偿款,第一时间还清所有欠债,还够另买一处房产,剩点余钱。 . 寒来暑往,晴雨风霜。 眨眼四年过去。 又是一年春。 “林老师,再见。” 年幼的孩子们纷纷说着,下课离开。 门边竖挂一个小小招牌:林砚生书法教室。 他招收幼童,教授启蒙书法。 白天上课,晚上写作。 孵在小窝里面好不安逸。 搞好卫生,又去晒衣服。 楼下一阵扰攘。 他看到放学后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 其中有个男生格外的高而英伟,身边围附着几个女孩,遥遥飘来一串笑声。 年轻真好啊。 林砚生想。 只需要站在那里,说说笑笑,就令人身心为之清新。 青春期的阿舜桃花运旺盛。 他常和罗耀山抱怨,新才装的电话机,天天响不停,都是找阿舜的。 秦舜的十八岁生日和毕业大考撞在一起。 正在关键节点。 秦舜一进门,坐在玄关换鞋。 林砚生:“阿舜。” “什么?” “我有事要说。” “叔叔,我没有交女朋友。” “不是这个!” 秦舜转过头,“那还有什么事?” 林砚生怔怔看他一会儿,又说:“算了,你先写习题,考试要紧。” 他回到既做书房也做教室的屋子。 铺一张宣纸,写书法。 秦舜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砚生的手骨节修长,不粗不细,握笔的姿势尤其漂亮,可作模范,清雍优雅。 但他最想看的,还是林砚生低头时的模样。 叔叔下发际线的发梢总是修剪得十分清爽,簇齐的绒绒碎毛。 后颈露出一小搭皮肤,很白,是那种缺乏性/激素,轻青的、半透明的白,如陈放过久的玉,缺乏抚养。 抄了一遍《心经》。 去找秦舜。 秦舜正在解数学题。 林砚生握着门边,深吸一口气,说:“阿舜,那个,我最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姓张的阿姨。她和我差不多年纪,有两个女儿。我想,后天请她过来吃饭。可以吗?” 秦舜死死低着头。 一个惊颤贯彻全身。 钢笔笔尖折坏。 “咔。” 漏出的墨水洇污了纸面。
第6章 前天,林砚生向罗耀山吐露了烦恼。 “为什么需要那小子同意?” “我把他看作我的亲生儿子。” 罗老板淡定呷茶,“你不是天天夸他懂事?懂事的话,就该欣然接受。” 可是、 唉。 果然—— 毕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那么多年,林砚生一眼看出秦舜并不为他的喜讯而高兴,尽管并无表情。 秦舜转向门口,抬头,不客气地问:“您要再婚吗?” 太直接了。 林砚生哗地脸红起来,“八字还没一撇。” “顺利的话会结婚吧。”秦舜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个泥偶,理智分析,“等我申到大学,可住在宿舍,这里便让出来给阿姨的女儿住。” 林砚生即刻回答:“不,不,我会为你留着房间。” 秦舜搁下笔,“您还是考虑实际吧,叔叔。您这个年纪,收入不稳定,还带一个拖油瓶。只有这两室一厅的公屋能拿出手,不然人家为什么要看上您?” 林砚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别说自己是拖油瓶!我早说过,无论怎样,我都对你视如己出。”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真心的承诺却没安抚到阿舜。 阿舜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 秦舜咬紧牙关似的闭嘴,复又低头,像只不得不听令的狗。 视线中,一双趿拉着旧拖鞋的脚走到他面前,白皙干涩,毛发浅少近无,踝骨细瘦,脚背那薄纸般的皮肤下,约可见蜿蜒蛰伏的蓝色静脉。 他别过脸。 林砚生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香皂的气味却追着萦上鼻尖。 林砚生有些伤心:“阿舜,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妈妈。可是,那么多年了,我很寂寞,我也需要一个伴侣。我害怕孤独终老。” 说着,他把手搭在秦舜的肩头。 蓦地一怔。 他看见在衣领的遮掩下,秦舜的背上似乎有伤痕。 “!”林砚生立时被吸引去注意力,关心地说:“噫,你这里怎么受伤了?” 指尖才擦到,就被秦舜抓住。 秦舜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抵在额头:“叔叔。” 他垂睫顺目,“您觉得幸福就好。” . Castigo corpus meum ——改克己身。 在宗教中,有这样一种行为。 部分对主最为忠诚的苦修士会自引痛楚,用以压制肉/体的欲/望。 夜已深。 秦舜褪掉衣物,拉开帘子,银白的月光凉匝匝地浸遍他的全身。 这具成年男性的躯壳不再稚幼,肌肉犹如合金融铸,就这样,赤/裸地跪在窗下。 而他的背部,纵横交错全是斑驳的血痕,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旧,有的新添。 在进行驱除罪孽的仪式之前,他低声地、熟练地念悼词。 他十分熟练。 妈妈卧病在床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林砚生带着他胡乱地求神拜佛,从东方拜到西方。 城寨就有一间教堂。 是圣公会三一堂用原本的三圣庙所改,每周举办两次礼拜,由神父与修女主持。 那里常有瘾君子出入,躬身饮泣,祈求神明的救赎。 林砚生对他说:“阿舜,你要引以为戒。” 他说:“好。” 他是聪明人,当然懂得这世上的是非黑白,道德伦理。 直到现在,秦舜对神的存在也说不上多么笃信。 只是,他已无计可施。 他的灵魂太肮脏了。 那是他的叔叔。 一个男人。 差点正式成为他父亲的男人。 祈祷结束。 秦舜握住自制的绳鞭的一端,折臂在后,反复抽笞背部,一下一下一下,发出闷而钝的响动。 红胀的条形伤口像蚯蚓般浮出,他不用看也知道丑陋至极。 这样的自/残行为其实已经隐秘地进行了三四年。 幸好,叔叔性格腼腆,自己洗澡换衣会避人,对他也一样,而且不够仔细,他完全能敷衍过去,是以至今没有被发现。 不知抽了自己多少次。 燥意终于沉杳。 秦舜早已满头冷汗,他长而缓地呼吸,使声音尽量轻。 好疼。 疼得恍惚。 “……叔叔。” 他听见自己无意识地又说。 . 周日。 大清早,秦舜陪着林砚生去菜市场,购入蔬菜、肉类和海鲜。 林砚生本来想仅凭自己张罗一桌好菜。 毕竟是他的相亲见面,他还是长辈,总不好仰赖小孩帮忙。 然而,这些年来,家中家务一概是阿舜在操持。 其中包括每日的饭菜。 生物学家说,用进废退。 这法则在他身上被验证得淋漓尽致。 穿梭在摊贩之间,林砚生心底雀跃不已。 他是不是终于要焕发第二春? 好期待。 自小起他的女人缘就不好。 学生仔那会儿,他又瘦又矮,口齿木讷,不怪班上的女孩子不喜欢他。 当时,他曾偷偷对一个女同学心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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