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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 “砚生。” 两人都站住脚步。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多久,罗耀山先开口:“秦舜,向你叔叔道歉,说你刚才全是胡言乱语。” 秦舜置若罔闻。 他问:“叔叔,您是要留在这里接受他的安慰,还是跟我回家?” 30 家丑不可外扬。 林砚生想。 他忍到锁好家门,转身,心底恨意才敢翻涌,尽量冷静地说:“庙小容不下大佛。秦舜,我自认待你不薄,你觉得受委屈,那好,我不会挡你路。” 说完。 等待秦舜反应。 他没想到秦舜笑了一声。 他怔住。 “出了好多汗,叔叔,用光您的胆子了吧?您照下镜子就能看到自己忍住颤抖的样子。” 秦舜说着,握住他的手。似一株粗粝黏腻的蔓草缠来。 竟然嘲笑他! 林砚生像被瞬间抽空全身血液,又充满,随即整张脸病态的通红。 啪一声。 他大力地打开秦舜的手。 抬起头。 径直对上秦舜的注视。 这是一双华美的眼睛。 但,大抵是因彻夜未眠,框骨坑微深,瞳仁黑洞洞,渴望、憎恶、恐吓、好奇,各式各样的情绪,他看得懂的,看不懂的,尽在其中,炙迸出幽碧的火。 直要往他身上泼。 林砚生隐约感到某种未知的东西在剧变。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找回来。” “是啊,放我那时死掉多好。” “你这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这已经是您能想到最恶毒的话了吗?叔叔。不痛不痒,再更恶毒一些如何?” 林砚生被气得手脚都抖个不停。 他憋着气地说:“所以呢,你要我怕你是么?我怕你了,我怕你了,好了吧?我不配做你的家长,那你怎么还不滚,快从我的家滚出去。” 一边说,一边被秦舜趋身近来。 他退至无可退。 秦舜抒开整幅阔大的胸脊般,不分由说地把他环抱到怀中。 他吓得僵直。 长期以来的恐惧似在这一刻成真。 他早知秦舜比他长得高大了。 可切实体会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走,叔叔。您想知道的话,那我全都告诉您,您亲手摸摸我背上的伤吧。我是该告诉您的,那些是我自己弄的。” 秦舜对他说。 林砚生不知回答什么好。 他怕极了。 秦舜简直像一颗巨大的、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又像未知生物,疯了似的,在往他被撕开的灵魂里钻。 “叔叔,您亲手打开看吧。”催促他,“叔叔。” 他抗拒,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脸绝对被眼泪糊成一团。 绝对丑的不像样。他想。 这时。 慌乱间,濡软的东西轻轻地印了一下他的额角,接着是眼睛、脸颊,四处胡乱地在寻找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嘴唇。 如遭雷殛。 呆了一呆。 林砚生霍然挣扎,被制住。 使劲到涨红的、侧偏的脖子上的筋崩紧,血管一跳一跳。 “秦舜!!!” 他惊惧。 秦舜着了魔地要吻他。 “砰。” 一声闷响。 林砚生看向自己手上的铜镇纸。 这样不锋利的东西,竟然把秦舜的眉骨砸出一道口子,淌下鲜血。 一切戛然而止。 秦舜没动。 血流进眼睛里也不管。 他深深地望住他。 过很久,密长的、沾血的睫毛才缓慢地眨了一下。 “滚。” 林砚生说。 终于,秦舜放开他。 说,“对不起,叔叔。” “滚。” 他又说一遍。 秦舜脸色惨白。 起身,极之安静地离去。 这场分别相当潦草。 秦舜从林砚生的生活里杳然地消失了,像死。 直至五年后。 作者有话说: 还是20个红包。
第12章 31 独居生活分外难捱。 林砚生花了极长一段时间适应孤独,像重活一回。 最初的两个月,几乎每晚都在无聊空洞地哭泣。 他才发现,自己身体里原来有这么多泪水,怎么流也流不完。 他梦见秦舜。 梦里总还是那个小阿舜,孩子样,眼神温驯依赖。转瞬又变成大阿舜,同一张脸,没有笑了,一双大的、漆黑的眼珠,黑的发疼,一眨不眨地望住自己。 五年了。 他一闭上眼,眼前仍是那滴缀在阿舜睫尖的血,在晃啊晃。 秦舜刚走那会儿,罗耀山来看他,说怕他想不开。 “不,二十岁才配想不开,年轻时哪怕一事无成,死了也能被人说一句英年早逝。而我,我现在找死已太迟。”他自嘲地笑笑,“你看,我还有幽默感,有得救。” “可是,砚生,我担心你。” “你记不记得高中时,我爷爷去世,第二天却是大考,我蒙头睡一觉,还不是按时参加?” 漫无边际地絮叨一会儿。 罗耀山忍不住,“既然秦舜不回来了,不如你搬去我家住,我可保护你。” 怔一下,“不要。” 他说。 “为什么不?”罗耀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来抓住他的手。 林砚生极少在外透露自己和罗耀山的交情。 刚听说的人都很惊讶,仿佛听到什么无比荒谬的笑话。 这朋友终究是做不下去了。 他牵牵嘴角,“你也觉得我没人照顾就活不下去吗?不至于的。我是成年男人,有自己一份工作,收入微薄,也足够我自给自足,与世无争。” 他的声音是冷静的、平淡的,没有一丝激动。 不欢而散。 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秦舜的痕迹。无论他看到什么,都会引起回忆,最后实在住不下去,出去租房。旧房又舍不得被人糟蹋,空放着。 隔年春。 又到世贞的忌日。 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半,是灰灵安置所对外开放,供人祭拜的时间。 林砚生四点才到。 结果找了个空。 他明确记得龛位,绝不会错。 询问后,管理员告知他,死者的儿子已将骨灰移走,半年前的事。 也是。 没钱的时候只好将就,但凡有点钱,合该正经八百地买块风水宝地,才算孝顺。 “……新址在何处?”林砚生木了很久,问。 “?”管理员困惑,“我怎么知道?” “哦,是的,”他说,“谢谢您,谢谢。” 那,明年就不用再来了吧? 他想。 植着树的天际线上是似远似近的都市钢铁丛林,霓虹灯网张开。 林砚生握着一球细碎的紫阳花,没搭车,沿着马路,慢慢地、无声地自夕阳步入夜幕中。 32 雨停了。 无风,一玻璃珠光。 林砚生带着廉价的宿醉苏醒。 近来,他每晚睡前喝酒——大抵不够格算酗酒,他不海量,一杯就够他住醉乡。 先洗个澡。 浇醒灵魂。 然后他先去楼下档口买一点熟食,再到书摊。 最上层报纸的新闻头版印着张英俊面孔。英俊的简直让人吓一跳,即便像素模糊也能看出眼神锐利。 ——是秦舜。 他仿佛已全然褪去年少青涩,锋芒毕露。 大约是三年前,他开始逐渐频繁地出现在媒体上。很快,人人都知道秦家的继承之战,半路杀出个厉害的私生子。 现款、股票、黄金、珠宝、房产、商铺、工厂、种植园……钱再多也没人嫌更多,又要多割一份,谁乐意? 外人无从得知秦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一切尘埃落定。 此期间,秦舜在校创办公司,而后休学,专心经营。 他个人的资产增长,与他的性格之怪戾一般的引人瞩目。 曾经的少年秦舜似不复存在了。 有人骂他,说他黑心黑肺,视人作工具,不讲情面,一无用就抛弃;也有人说他好,起码工钱给足,唯才是用,肱骨都是贫家子弟。 但林砚生手上并非正经新闻,而是秦舜的花边消息。 每月都在传,每次换主角。 林砚生没细看。 只一眼,万分烧心。 这几年他没故意单着,相亲过两三回,都没成,他年轻时就不算受女人青睐,随着年纪渐长,愈发乏人问津。 尽管他知道世上有许多比他优秀的男人,但是,由他亲手抚养长大、曾经依靠他生存的孩子,变得让他望尘莫及,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林老师,买报纸?”老板问。 “不。”林砚生回过神,佯装不是故意,把纸面翻反地放回。 他去出版社送稿子。 上月老编辑和他唉声叹气,说他们每况愈下,老板打算将整块业务连楼打包出售,敲定本月是最后一期。 天灰暗,像他的前程。 正怏怏不乐着。 一抹红色从眼角蹦过,林砚生随意地一瞥,看见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童从步道蹿出,蹲在车屁股后的盲区捡球。 司机无察觉,继续在倒车。 刹那间,他寒毛直竖,不知哪来的勇气,扑到车上。 “停下!!!” “吱——嘎——!” 小女童哇哇大哭。 林砚生自己还跌坐在一汪泥水里,先去看孩子有没有出事。 幸好幸好,有惊无险。 开车的年轻人满头冷汗地道歉,孩子的母亲后怕莫及地感谢,还有路人在围观,有人问是否要叫警察,等等,汇作一片吵嚷。 “没事就好。”林砚生说,“不,不,我不过是做应该事。我还有工作要办,快赶不及。”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文件袋从手上不翼而飞。 四下一看,发现在车轮下。 林砚生:“……” 土豆色文件袋被碾破,稿纸散落一地。 又开始下雨。 一阵阵废气,泥腥,水霉味包围过来。 他想,该带把伞的。 有人在他附近站定脚步,快速地捡齐剩下几张稿纸,递到他面前。 “谢谢。”林砚生没看便先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还干净的地方擦了一把,才去接。 他猛地发觉这只手眼熟。 宽大的手掌,粗长的指骨,无名指的骨结的旁边有一道疤痕,与秦舜小时候在糕饼厂打工受伤留下的一模一样。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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