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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许是温序礼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善意。 这才是席郁同意与他交谈的原因。 “我会考虑。”席郁将文件收进抽屉,“现在,你可以走了。” 温序礼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搭在膝上。 “现在我们可以切入正题了。” “还有什么事?” 温序礼没有立刻回答。 “给我泡杯茶吧,小郁。看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他忽然说。 席郁的茶道确实不错。 或者说,他被迫学得很好。 席霄喜欢在谈生意时展示“家学渊源”,所以席郁从小就被要求精通这些风雅之事。 茶道、插花、书法……每一项都必须做到极致,每一项都必须完美无瑕。 席郁不知道温序礼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并不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或者说……在等待什么。 “你想说什么?”席郁直接问道。 温序礼轻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口渴了,泡杯茶就告诉你。” 他补充道,“是绝对不会让你后悔听到的事情。”
第43章 制造怪物的模具 席郁审视着他。 温序礼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看不出半点破绽。 但奇怪的是,席郁并未从中察觉到恶意,至少不是针对他的恶意。 沉默几秒后,席郁起身。 “换个地方,休息室有茶具。” 温序礼欣然跟上。 休息室更私密,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套紫砂茶具摆在矮几上,旁边是小型煮水器和几个精致的茶叶罐。 “想喝什么?”席郁问。 温序礼在矮几对面坐下,单手撑着下巴,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你随意。” 席郁没再说话,取出一罐武夷岩茶,开始烧水。 他的动作很熟练。 温杯、投茶、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在表演,带着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温序礼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席郁的手指上。 那双手本该更适合执笔,此刻却行云流水般操控着茶具,展现出一种近乎艺术的优雅。 是席霄的“杰作”。 把他驯化成能登大雅之堂的展示品。 温序礼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席郁将第一泡茶倒入品茗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般的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尝尝。”他将杯子推到温序礼面前。 温序礼端起杯子,先嗅了嗅茶香,然后才小啜一口。 “好茶。”他真心实意地赞叹,“手艺更好了。” 席郁没有接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等待对方开口。 “你知道席霄曾经的经历,与你被他强加的经历一样吗?” 席郁的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 ——父亲也曾被这样对待过?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确认自己没听错。 温序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席霄也曾被这样对待过。”他又说了一遍,“训诫、鞭打、精神操控……他经历过的,和你一样。” ——父亲也曾像他一样,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忍受鞭子抽在背上的剧痛? ——也曾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水,没有食物? ——也曾被强迫微笑,强迫顺从,强迫成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你怎么知道?” “真以为我这十年白跟的他?” 温序礼继续说,“我听过他梦中的呓语,也误入过席家的地下室。” 不过在那之后,席霄就不允许他住在席家了。 “地下室?”席郁皱眉。 他知道席家有个地下室,但从没进去过。 那里是绝对的禁地,小时候他和席琛曾好奇地靠近过那扇铁门,却被管家厉声喝止。 后来哥哥偷偷告诉他,那里是惩罚室,只有犯了大错的人才会被带下去。 再后来,席琛死了,他就再也没靠近过那里。 温序礼的眼神变得微妙,“或许你也去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席郁不记得自己去过地下室。 但他的童年记忆本就支离破碎。 “地下室里的东西……相信我,你这辈子都不会想看的。” 温序礼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寒意,让席郁的后颈泛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你应该是不记得了,”温序礼叹了口气,“不过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席郁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盯着温序礼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的陈述,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证据。”席郁声音冷硬,“我要证据。” 温序礼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推到席郁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昏暗的房间里,后背布满伤痕,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席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年轻的席霄。 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愤怒? ——荒谬? ——还是可悲的认同? 他猛地将照片扣在桌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温序礼收回照片,抚平上面的褶皱:“因为你需要知道,你父亲不是天生的恶魔。” “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而你,”他抬眼,直视席郁,“还有机会不被变成下一个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温序礼是看着他长大的。 十年的时间里,他看着席郁一步一步成为席霄想要他变成的样子。 完美、克制、永远服从。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席郁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开始有了反抗的火光。 他不知道席郁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没有被完全驯化。 席郁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席霄掐着他脖子时充血的眼睛。 鞭子落下时扭曲的快意。 还有那句永远萦绕在耳边的: “我这是为你好。” 原来这一切,都是可悲的轮回。 这算什么? 就算席霄不是天生的恶魔,又凭什么想把他变成同样的怪物? 他绝不会变成那样。 绝不会用“为你好”当借口,把暴力美化成教育。 绝不会把至亲之人当作发泄扭曲欲望的容器。 更不会让自己腐烂的灵魂,寄生在下一代的血肉里。 “如果我一开始拒绝你的要求,”席郁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就不会告诉我这件事?” 温序礼摇头,“我会告诉你,不过是在你们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最后留下一句话: “别去地下室,小郁。” “有些记忆,丢了反而是种仁慈。” 席郁忽然想起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的那天。 他做了什么? 去了哪里? 为什么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再次醒来时镜子里看到的满身抓痕。 还有沈淮青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门外,温序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席郁抓起桌上的照片。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日期。 比席琛的出生还早六年。 一滴汗从席郁额头滑落,砸在照片上。 席家的地下室里,锁着的或许不是怪物。 而是制造怪物的模具。
第44章 无声的,绝望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 席郁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查当年的那场车祸。” “……您是说,大少爷那场?” “嗯。所有能查到的细节,目击者、监控、警方报告,全部整理给我。” “是,我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从前从未怀疑过那场车祸的真相。 一是他当时还小,凭他根本无从查起。 二是他潜意识里相信了父亲的说法——“意外”,“对方全责”。 直到今天之前,他都没有去深究。 关于哥哥车祸的记忆,席郁其实大部分都记不得了。 他被救出来,有人拦着他,不让他靠近,但他还是听见了哥哥最后对他说的话。 “离开……离开他。”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再后来,就是葬礼,父亲面无表情地站在墓碑前。 而现在,席郁突然意识到,他童年的记忆连一半都记不起来。 七岁前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 就连车祸前后的细节,也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席郁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入太阳穴。 “呃——” 他踉跄了一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刺耳的刹车声。 然后是黑暗。 漫长的黑暗。 席郁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住桌沿。 席郁抓起手机,拨通了沈淮青的电话。 “小郁?”沈淮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可能在开会。 席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席郁?”沈淮青的语气立刻变了,“出什么事了?” “……来接我。” 席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沈淮青似乎立刻站了起来:“位置。” “公司。” “十分钟。” 挂断电话,席郁瘫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温序礼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有些记忆,丢了反而是种仁慈。” 可他现在必须找回那些被自己强行遗忘的碎片。 哪怕它们锋利如刀,会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沈淮青来得很快。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瞬间,带进一阵冷风。 “小郁。” 沈淮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转了过来。 席郁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无法聚焦,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你怎么了?”沈淮青捧住他的脸。 席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 沈淮青没催他,只是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将他带到沙发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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