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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放慢脚步去追,看着席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奔跑,大衣下摆沾满雪沫,围巾散开拖在身后。 他在一棵橡树下逮到人。 席琛喘着气讨饶,鼻尖冻得通红。 沈闻然作势要把他按进雪堆,但在最后一刻只是摘掉了他的手套。 “惩罚。”他捏住那双冰凉的手,慢慢捂热。 雪粒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谁都没有松开。 他们在附近的甜品店买了蛋糕。 席琛用叉子戳着巧克力层:“您为什么会学经济?” “因为要继承家业啊。”沈闻然把奶油拨到一边,“你呢?如果有选择,想学什么?” “大概是......艺术。”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带你去买全套的画具。”他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沈闻然隔着桌子捏他的脸,“现在你归我管。”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席琛呆住了。 奶油沾在他嘴角,沈闻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抹掉,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玻璃上凝结着氤氲的雾气。 席琛垂下眼睛,在模糊的窗面上画了只兔子,耳朵紧紧贴着另一只的轮廓。 二月初的圣莫里茨,还在下雪。 沈闻然回来时,发现他站在画室窗前,手里攥着张照片。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小席郁的照片。 男孩穿着红色的福娃衣服,坐在秋千上傻笑,脸颊肉乎乎的,眼睛弯成月牙,和席琛有七分像,却多了一份孩童独有的天真。 “……家里寄来的。” 沈闻然能看到他肩膀的颤抖:“说了什么?” 席琛摇头,把照片递给他。 信封里只有这张照片,没有信纸,没有只言片语,可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席郁还在席家。 “我帮你……” 沈闻然话未说完,席琛突然转身,踉跄着冲向洗手间。 他跟过去时,席琛已经跪在瓷砖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马桶边缘,干呕得眼眶发红,可胃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别碰我——” 沈闻然刚伸手,席琛像触电般躲开,后背撞上墙壁,呼吸急促。 席琛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远比沈闻然想的更加严重。 沈闻然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好,我不碰你。” 他退到洗手间门口,给席琛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蹲下来,保持和对方平视的高度:“看着我,席琛。” 席琛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呼吸。”沈闻然说,“跟着我,吸气——呼气——” 他刻意放慢呼吸节奏,直到席琛的胸膛起伏逐渐同步。 十分钟后,席琛脱力般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后背。 “抱歉。” 沈闻然摇头,递过去一条毛巾:“不用道歉。” 这不是席琛的错。 从来都不是。 那天晚上,席琛的失眠又发作了。 沈闻然半夜被惊醒,循着声音找到画室时,席琛正蜷缩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冷色的釉,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睡不着吗?”沈闻然问。 席琛点头,眼神空洞:“一闭眼就会梦到。” 沈闻然试过所有方法。 他请来欧洲最好的心理医生,可席琛拒绝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诊疗室里,眼神放空。 医生摇了摇头,留下一瓶抗焦虑药物,说只能暂时缓解症状。 他买来昂贵的助眠香薰,可席琛闻到的瞬间就脸色煞白,踉跄着冲进洗手间呕吐。 后来沈闻然才知道,那是席霄书房里常用的熏香味道。 他甚至为席琛办了新身份——新的名字,新的护照,新的出生证明。只要席琛点头,他们明天就能消失在世界的另一端。 可每当提起永远离开,席琛的眼睛就会暗下来。 他说:“我的弟弟还在那个魔鬼手里。” “小郁才八岁。”席琛说,“如果我逃了,父亲会把他送给谁?” 沈闻然试图反驳。 他说可以一起走,说沈家有这个能力保护两个孩子。 他想说你都被你口中的父亲折磨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能多替自己考虑一点?! 可席琛只是摇头,指尖在窗玻璃上画了只小小的兔子。雾气凝结的水珠顺着兔子的轮廓滑下,像是眼泪。 “他是我唯一的寄托了。” “沈先生,您知道席家的孩子是什么吗?” 沈闻然摇头。 席琛笑了笑:“是筹码,是礼物,是交易品……唯独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很早就知道了,那天亲眼目睹自己的姑姑,把自己的孩子掐得毫无气息,仅仅因为“他不够听话”。 相比之下,父亲的作为反倒仁慈了起来。 “小郁出生那天,父亲看了一眼就说‘养着吧,以后有用’。” “我教他外语,教他画画,哄他睡觉……可我知道,总有一天,父亲会把他送给某个人,就像……” 就像什么,席琛没说完,但沈闻然懂了。 席琛不是不想逃,而是不敢逃了。 他怕自己一转身,弟弟就会坠入更深的深渊。
第88章 求您了,带我走得远远的 某天清晨,席琛站在画室窗前,望着温室里新开的白玫瑰。 “我想回去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圣莫里茨的冬天总是漫长而寒冷。 沈闻然正在整理琴谱:“为什么?” 席琛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像是透明的:“父亲说,如果我再不回去,就要亲自教导小郁。” 沈闻然瞬间明白这背后的威胁与暗示。 席霄所谓的“亲自教导”,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父子时光。 那是折磨,是驯化,是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听话的傀儡。 “我可以——” “您护不住他一辈子的。”席琛打断他,“就像我不能一直在这里逃避。” 沈闻然摔了琴谱。 纸张散落一地,黑白分明的音符是一场无声的抗议。 “那就带他一起走!”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现在就回去接他,然后我们三个一起消失!” 席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好像这个提议短暂地诱惑了。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到绝望的表情。 “不可能的。”他机械地摇头,“没有父亲的允许,他去不了任何地方。” 沈闻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那就抢!他总有不在家的时候,总有办法——” 席琛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盛着一潭死水。 沈闻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要求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去对抗深渊,而那个人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席琛悄悄进了沈闻然的房间。 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床上,沈闻然睁开眼时,席琛正站在床边,穿着单薄的睡衣,身影瘦削得像一抹幽灵。 “我冷。”他说。 沈闻然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席琛为什么半夜出现在他房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床上睡。 他只是掀开被子,让出一半的位置。 席琛钻了进来。 他的身体冰凉,像是刚从雪地里回来。 他们并肩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雪落下的声音沙沙作响,时间在缓慢流逝。 然后,毫无预兆地,席琛翻过身,颤抖的嘴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决绝的孤注一掷。 席琛的唇很凉,像初春未化的雪,可呼吸却是滚烫的,扑在沈闻然脸上,带着微微的颤抖。 沈闻然没有推开他。 他放纵了这个吻,任由席琛生涩地撬开他的齿关,任由那双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任由这个吻从轻柔变得激烈。 席琛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雪水。 沈闻然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是眼泪。 “带我走。”席琛在喘息间哀求,泪水沾湿了沈闻然的脸颊,“求您了,带我走得远远的......” 沈闻然吻掉他眼角的泪水,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席琛的脊背在他掌心下绷成一张弓。 “好。” 这个承诺格外沉重。 席琛的吻变得更加急切,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和渴望都倾注在这个吻里,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沈闻然的衣领。 沈闻然回应着他,手掌抚过他的后背,席琛的身体猛地一僵,强迫自己没有躲开。 “别怕。”沈闻然说,“我不会放手。” 席琛的呼吸乱了,他抵着沈闻然的额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吻我。”他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再吻我一次。” 沈闻然没有犹豫,低头覆上他的唇。 这个吻比前一个更温柔,席琛的唇瓣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发抖,像是随时会碎裂的冰晶,可他固执地不肯退开。 沈闻然尝到了更多的泪水,咸涩的,滚烫的,像是席琛体内最后的热度。 他将人搂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冰冷和绝望都驱散。 席琛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掌心下的跳动沉稳而有力。 “记住我。”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求您了,记住我。” 沈闻然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吻住他,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这夜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也是最后一个。 …… 沈闻然退掉了定制钢琴和画具的订单。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南美的庄园、新的身份、足以买通任何人的资金。 只等席琛回国接上弟弟,他们就能永远离开这个噩梦。 但席琛没能登上那架飞机。 席琛在回国后的第二个月,带着满身伤痕和一封不知道会不会开封的信,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沈闻然是在新闻上看到车祸消息的。 德语播报员冷静地念着:“亚洲某财团长子因车祸离世……” 他打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羊绒地毯上洇开,像干涸的血迹。 电视里的专家开始分析豪车安全隐患,背景音里夹杂着消防车的警笛。 沈闻然关掉电视,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动作机械得像具提线木偶。 直到坐进驾驶座,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最终驱车去了利马特河畔。 两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仰头望着博物馆的金色穹顶,对席琛说下次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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