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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姒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慵懒的模样。 她向前一步,蕾丝伞面碰到席郁的黑伞。 “这句话我同样送给你。”她慢悠悠地说,声音压得有些低,“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蠢得可以,居然真以为我会帮他。” “我那时去见他。” 席姒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睛,再开口时,她完美地复刻了席霄生命最后时刻的腔调: “‘阿姒,杀了他们’。” 她的表演惟妙惟肖,连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都模仿得淋漓尽致,令人毛骨悚然。 席姒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蕾丝伞面跟着晃动,雨水从边缘甩出来,有几滴溅到席郁脸上。 “多可笑啊,”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直到那天他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没想到自己早就成了棋盘上的弃子!他还以为…还以为我能救他……哈哈哈……” 席郁盯着她那张笑得扭曲的脸庞:“你厌恶他。” 席姒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我可怜他。”她的目光投向墓碑,“牙齿掉光了还要龇牙咧嘴,到死都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只能无能狂怒地对着空气嘶吼。挣扎得那么难看,真是可怜,你说是不是?” 席郁没有接下她的话。 “姑姑,我记得你的新任丈夫叫帕维尔。” 席姒红唇弯起:“没错,帕维尔对我很好呢。” 她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比前几任都贴心,也……更有能力。” “上次我出事的地方,是他的产业。” 在得知帕维尔这个名字,与那片封锁的区域联系起来后。 权限、人力、动机……都有了合理的来源。 席姒的新任丈夫,一个拥有庞大灰色产业和特殊背景的男人,为她,或者说她身边的人,提供了绝佳的舞台资源。 “很聪明,不过不是我。”席姒的笑容纹丝不动,“我不想杀你。” 雨势渐大,水幕几乎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是你的儿子,那个有收藏癖的钢琴家。” 前两天席郁又去了一趟席家老宅。 他之所以对“桑迟”这个名字有一丝模糊的印象,又想不起具体细节,那么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就是童年时期。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往往藏在最熟悉的环境角落里。 他转遍了老宅。 最终,在那间尘封已久早就被遗忘的琴房里,看到了那架钢琴。 那天夜里席郁就想起了一些片段。 大人们在虚伪地寒暄,孩子们则被要求待在偏厅或游戏室。 年幼的他,似乎总是会被一个身影盯上。 那位表哥总是喜欢不经意地触碰他。 那不是孩童间正常的打闹嬉戏。 那只略显苍白修长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的后颈,偶尔还会在他坐下时,状若无意地搭在他的腿上。 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让他本能感到厌恶的灼热占有欲。 那个被长辈夸赞为“安静、有才华”的表哥,私下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收藏癖——他喜欢一切“漂亮”且“独属于他”的东西。 而年幼的席郁,显然曾一度成为他想要“收藏”的目标之一。 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对方未能得逞,这段不愉快的记忆也在那场高烧中被遗忘。
第124章 沉海喂鱼,生死天定 “你都知道了。” 席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看在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麻烦的份上,你说,你想怎么做?” 她口中的麻烦,自然是指席霄。 席郁的解决,无疑是为她清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此刻她很愿意为此支付一点报酬。 席郁看着她,淡淡道:“姑姑的船下次出海时,把他扔下去,生死天定。” 席姒闻言,红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沉海喂鱼?听起来很有趣。” 下一刻,席姒指甲抵上席郁的脖颈,冰冷的指甲尖端,正正压在他曾经被死死扼住,快要夺去他呼吸的地方。 “都是席家的孩子,何必这样自相残杀呢?嗯?” 席郁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抬眸,反问的语气轻飘飘的:“他是吗?” 席姒神色微变:“不然这样——” 细长的指甲划过喉结,在曾经被掐出的淤痕上轻轻一按。 席郁没有后退。 “你伤到哪,伤多重,我帮你原样掐回去,好不好?” “保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席郁早就知道眼前的姑姑是比席霄更疯狂、更无底线的存在,但亲耳听到这样的话,生理性的恶心还是难以抑制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压下喉间的翻腾:“好啊,记得给我看过程,姑姑。” 席姒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真不愧是席家的孩子。” 她后退一步,优雅地整理着袖口,“你比席霄有趣多了,至少知道什么叫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席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我亏死了,姑姑。”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你知道我被那些人掐过多少次吗?每一次窒息的感觉都不一样,他们掐着我的时候,是怎么露出那副恶心又兴奋的嘴脸的吗?那是简单的原样掐回去就能等价交换的吗?” 席姒挑眉,鲜红的指甲轻轻敲击着伞柄:“那你还想要什么?我再给你多划两刀?” “他的手臂?大腿?还是躯干?” 席郁盯着她保养得宜的手指:“姑姑,你也把自己的孩子当作私有物吗?” “是他离不开我,”席姒轻笑,从手包里取出一支香烟点燃,“所以,是不是私有物重要吗?” “你把他养成了怪物。”席郁说。 席姒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怪物?” “小郁,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怪物,都是被一点一点......”她的指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雕刻出来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淮青的声音穿透雨幕:“小郁!” 席姒看了眼腕表:“我也该走了,帕维尔还在等我吃午餐。” 她将烟蒂按灭在席霄的墓碑上,“需要我帮你带话吗?” “不用。”席郁看着墓碑上留下的痕迹,“我等着姑姑的好消息。” 席姒抿唇笑道:“你真可爱。”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的苦涩,萦绕在席郁周围,挥之不去。 沈淮青来到席郁身旁,他看了眼席姒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她找你干什么?” 过了好几秒,席郁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来谢幕。” 沈淮青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和麻木。 他牵起席郁的手,“走吧,回家。” 回家。 席郁一直强撑的冰冷表象终于出现裂痕。 他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着一种破碎的茫然说:“为什么我的家会是这个样子。” 席郁在发抖。 无法抑制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战栗。 席家,席家的所有人——席霄、席姒、那些远亲,甚至他自己,他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怪物。 跟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玩偶似的,外表各异,但内里同样扭曲、冰冷,同样从根子上就开始腐烂、发臭! 所有一切都充斥着算计、背叛、利用和最赤裸的欲望。 席郁早就不奢求亲情了。 从他看清所谓“家人”笑脸下的獠牙时……他就不奢求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血,足够麻木,足够像席霄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没有软肋的继承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会这么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自己的手背,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有些甚至渗出了血丝。 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但很快,这点清醒就被更汹涌的自我厌恶所淹没。 看啊,你还是这么没用。 还是会痛,还是会难过。 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冷血,一样的扭曲,你甚至比他们更可悲,因为你还在乎,你还会觉得痛! 这种自我攻击如同毒液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小郁!” 沈淮青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低头一看,瞬间发现了那只正在自残的手。 他的心狠狠一揪,用力抓住席郁那只手腕,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松手!” 沈淮青看着那手背上新鲜的血痕,眉头拧成了死结,“看着我!席郁!” 席郁似乎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绝望的自我厌弃。 沈淮青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力地将人整个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身体紧紧包裹住他,试图驱散那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冰冷和颤抖。 他在席郁耳边道:“我们的家,不是这里。” 不是这个充满阴谋、冰冷和死亡的席家。 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只属于他们的地方。 “不要伤害自己。” “在席家一次又一次伤害你时,那里就已经算不上家了。” 沈淮青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家应该是温暖的,让你有归属感的地方,”沈淮青试图填补席郁心里那些破碎的空洞,“而不是只会冰冷地下达命令,扭曲地传承自己意志的牢笼。” 席郁的脸埋在沈淮青的怀里,他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无息滑落,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自我怀疑。
第125章 我怕我永远都好不起来…… 席郁和沈淮青在一起的时间,仔细算来,其实并不是很长,一年都不到。 与他在席家那二十多年的漫长时光相比,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短短几个月,他们奇迹般地拼凑出,一个比席家那座冰冷宅邸更像归宿的地方。 客厅里随意堆放的物品,顶楼阳台晒着太阳的植物,厨房里味道奇怪的食物,随处可见的生活痕迹…… 这些细碎的东西,渐渐填补了席郁心里那些被挖空的角落。 那里没有严苛的规矩,没有需要揣摩的意图。 他可以放松,可以沉默,甚至可以……脆弱。 这是他在席家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 但是。 有些伤痕,终究太深,深可见骨,无法轻易痊愈。 席家二十多年的烙印,不是短短几个月的温暖就能彻底覆盖的。 那些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自我怀疑和对“关系”的恐惧,总会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窜出来,将他拖回过去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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