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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茶几上，推了过去。 “叔叔，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很担心他，联系不上他，所以才找到这里来。”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拿过了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脸上的戒备，终于松懈了几分。 “你真是他朋友？” “是。” “那孩子……唉，他不是在京城读书吗？”舅舅叹了口气，“两个多月前，他回来过一趟。” “就是为了这片老房子的拆迁款。” “那孩子也是有骨气，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欠我们所有亲戚的钱，一分不少地，全都还清了。” “他爸妈走得早，留下几十万的债，全是我们这些亲戚凑钱给他爸治病的。” 晏驰猛地抬起头。 两个多月前……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林涧青确实请过几天假，说是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 他当时没在意，甚至还因为那几天不能见面而有些不高兴。 原来，他是回来处理这件事。 而他，作为他最亲密的爱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液里，一阵阵地抽痛。 “全都还清了？”晏驰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不是嘛！”舅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连本带息，那利息，算得比银行的都高！” “我们当初借钱给他家，也没想着要什么利息，都是亲戚，帮一把是应该的。” “可他非要给，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晏驰的呼吸，几乎停滞。 “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更亲近一点的？ 舅舅摇了摇头。 “没了。他爸妈那一辈，就他们两个是独生子女，哪还有什么更亲近的。” “我们这些，都算是远房的了。”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晏驰从舅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城的夜晚，没有京城的流光溢彩。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脚下一小片的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舅舅说过的那些话。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又找到林涧青的高中。 教务处，里面几个老师正在聊天。 “老师您好。”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抬起头。 “你找谁？” “我想打听一个以前的学生，叫林涧青。”晏驰的语气听起来诚恳，“我是他的大学同学，最近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就想回他老家看看。” “林涧青？”王老师扶了扶眼镜，记忆被这个名字唤醒，“哦，我记得他，印象太深了。”
第61章 林涧青的高中 晏驰的心提了起来，“老师，您能……多跟我说一些他的事吗？” “以前的，任何事都行。”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英俊逼人，一身气度与这个陈旧的教务处格格不入。 但他的神情里的真诚，让她无法拒绝。 她叹了口气，拉开椅子请晏驰坐下。 “那孩子啊，是个苦命人。” “他父母走得早，好像是高一那会儿吧，父亲生了重病，没撑过去。母亲受不了打击，跟着也去了。” 晏驰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只知道林涧青是个孤儿，却从不知道，是在他父母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家里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亲戚们……唉，你也知道，人情冷暖。” 王老师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读书，要生活，还要想着怎么还债。” “我们这些当老师的，看着都心疼。学校给他免了所有学杂费，给他申请了最高的助学金，可那点钱，又能顶什么用呢？” 晏驰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他一直以为，林涧青的许多习惯是天性里的清冷和节俭。 现在才知道，那是被苦难的生活，硬生生打磨出来的。 王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那孩子，硬是一声苦都没叫过。” “他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也是最拼的一个。别人是学习，他是玩命。” “学校大大小小的考试，他永远是第一名，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奖学金，竞赛奖金……他把能拿的奖，全都拿了个遍。就靠着这些钱，还有政府的救济金，一个人硬是撑了过来。” 晏驰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和林涧青，生活在同一个天空下，过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他想起了那场冷战，他对林涧青的质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个有钱人追你，你都可以？” 那句话，该有多伤人。 那是在把林涧青拼尽全力维护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 “那孩子不光学习好，人也善良。”王老师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学校里有什么活动，他都积极参加。有同学学习跟不上的，他也会主动去帮忙补课，从来不嫌麻烦。” “就是性子太静了，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 “他心里藏了太多事了。” 晏驰的眼眶有些发热。 王老师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排文件柜前。 “说起来，学校的公告栏里，应该还有他的照片呢。” 她指了指窗外，“就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优秀毕业生的事迹展示，挂了好多年了。” 晏驰起身，“谢谢您，老师。” 他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务处。 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 一楼大厅的墙上，果然有一面巨大的公告栏。 上面贴满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事迹介绍。 最顶上，最醒目的位置，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涧青。 照片上的少年，比他认识的林涧青，还要清瘦一些。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嘴唇紧紧地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 像两颗浸在冷泉里的黑曜石，透着一股倔强和孤勇。 “林涧青，我校高三（一）班学生……” “荣获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 “荣获‘明日之星’全国中学生科创大赛金奖……” “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A大……” 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少年，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用血和汗，为自己铺就的通天之路。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 在事迹介绍的末尾，还提到了一件事。 “……同年，林涧青同学荣获‘环球视野’国际中学生物理挑战赛金奖，并获得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全额奖学金的入学邀请。” “但他最终放弃了这次宝贵的留学机会，毅然选择了位于首都的A大。” 晏驰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他看到了另一张照片。 就在林涧青个人介绍的旁边，是一张活动合照。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装潢考究的颁奖典礼现场。 照片里，一群穿着西装的成年人中间，站着几个略显青涩的学生。 而站在最中间，负责颁奖的那个人…… 是晏驰自己。 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年轻几分，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锐气。 他见过他。 他早就见过他。 在他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林涧青这个人的时候。 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发生了交集。 可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仔细地回想。 那段时间，他确实开始跟着母亲，接手一些家族基金会和慈善活动。 这种赞助比赛，出席颁奖典礼的事，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每天要见无数的人，应付无数的场面。 他怎么可能，会注意到人群里的每一张面孔。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像海啸一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七年前，远驰集团赞助的那个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 “决赛，在京城办的。” “把当时所有的监控录像，活动照片，全都发给我！” 晏驰挂断电话，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那张合照。 过了一会，手机终于响了。 是小陈。 晏驰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怎么样？” “小晏总，”小陈的声音有些为难，“时间太久了，当年的监控录像，已经被覆盖了，找不到了。” “不过，我联系了当时负责活动宣传的部门，他们那里，还保留着当时所有的活动照片，是高清原图。” 晏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 “发给我。” “是，我已经整理好，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了。” 晏驰挂了电话，立刻点开邮箱。 上百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看。 终于找到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礼堂的颁奖台。 远驰集团优秀资助生颁奖典礼。 照片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作为颁奖嘉宾的自己。 而另一个，就是林涧青。
第62章 林涧青的七年 晏驰的车停在城郊的一片陵园外。 种满了高大的松柏和四季常青的灌木。 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浓绿的树荫里。 他沿着指引，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松针的味道。 越往上走，人烟越是稀少。 终于，他在半山腰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了林涧青父母的合葬墓。 碑上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合照。 照片上的男人儒雅温和，女人眉眼带笑，两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晏驰的腿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终于明白了。 林涧青那双清冷又干净的眼睛，继承自他的母亲。 而他挺直的鼻梁和温润的气质，则复刻了他的父亲。 晏驰可以想象，那个清瘦的少年，是如何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他会和父母说些什么？ 是说自己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他有没有……提到过自己？ 哪怕只有一个字。 晏驰缓缓地弯下腰。 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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