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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照顾好他。” 说完这句，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滚烫，刺痛。 他就那么站着，从暖黄的余晖，站到暮色四合。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无声的呜咽。 他试图去感受，去想象林涧青当时的心境。 可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除了无边无际的孤寂和悔恨，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整个人淹没，让他无法呼吸。 天色快黑透的时候，一个提着马灯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上来。 “年轻人，天黑了，该下山了。” 老人是陵园的守墓人，在这里待了几十年。 “老伯。”晏驰开口，声音嘶哑。 他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老人，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林涧青的照片。 “您……见过他吗？” 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 “哦……有点印象。” “这不就是老林家那个孙子嘛。” “两个多月前，回来过一次。就站你现在这个位置，也待了老半天。” 晏驰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现金，厚厚的一沓，塞到老人手里。 “老伯，这个人，如果再回来，麻烦您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通知我。” “这些钱，是定金。” “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老人被他手里那沓钱的厚度惊到了，也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眼里的疯狂和绝望。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点了点头。 “行。” “要是那孩子再来，我给你打电话。” 晏驰这才转身，走下石阶。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徒劳。 林涧青那样决绝地离开，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回来。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林涧青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根。 只要守住这里，就总还有一丝希望。 晏驰回了京城。 远驰集团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依旧石沉大海。 林涧青无踪迹，这日却有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宋屿，林涧青那个对他敌意满满的室友。 宋屿看着门内形容憔悴的晏驰，也是一愣。 几天不见，这个向来意气风发的晏家太子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宋屿的表情很复杂。 晏驰找人的动静太大。 学校论坛沸沸扬扬，他想不知道都难。 “我来，是给你看个东西。”宋屿举起手里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木盒。 “前段时间，涧青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帮他把他宿舍里剩下的一些东西处理掉。” “都是些不要的旧书和衣物。” “就这个盒子，他说也一起扔了。” 宋屿顿了顿，皱着眉。 “可我知道，他以前很宝贝这个盒子。” “我好奇，就打开看了看……” “我觉得，这东西，还是应该交给你。” 晏驰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盒子很沉，边角被摩挲得十分圆润。 上面还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锈的铜锁。 锁已经被宋屿撬开了。 “东西我送到了，走了。”宋屿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晏驰关上门，抱着那个盒子，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盒盖。 一沓沓被裁剪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和杂志内页，映入眼帘。 纸张已经泛黄，带着一股旧时光的味道。 晏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京城财经周报》。 巨大的标题，写着远驰集团完成对欧洲新能源巨头的控股。 配图是签约仪式现场，一个高大的侧影。 是他。 晏驰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继续往下翻。 《远驰集团注资人工智能领域，少帅晏驰眼光独到》。 《晏驰荣登福布斯亚洲区三十岁以下精英榜》。 每一篇报道，主角都是他。 在一本旧杂志的内页里，他看到了一篇关于自己的专访。 照片上的他，还穿着附中的校服。 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林涧青的老师说，他放弃了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毅然选择了京城的 A 大。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 晏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所有的剪报都倒了出来。 在盒子的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张过了塑的七寸照片。 他见过这张照片。 在清河一中。 远驰集团优秀资助生颁奖典礼。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嘴角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将奖杯递给身旁那个清瘦拘谨的少年。 原来…… 原来是这样。 林涧青，一直都认识他。 在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林涧青这个人的时候。 他就已经，将他藏在了心底。 七年。 整整七年。 他放弃了国外的顶尖名校，选择了 A 大。 他花了七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他面前。 而他呢？ 他给了他什么？ 一个荒唐的赌局。 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晏驰终于明白，林涧青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心心念念了七年的人。 到头来，却发现，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那种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该有多痛。 难怪他要走。 难怪他走得那么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晏驰抱着木盒，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野兽般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把林涧青七年的梦，亲手打碎了。
第63章 春去秋来 京城入了秋，梧桐叶被秋风染得焦黄，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 一场秋雨过后，空气里都透着凉意。 晏驰的助理小陈，每天早上九点，都会准时将邮件发送到他的私人邮箱。 邮件的标题永远是固定的格式。 “关于林先生海外行踪的第X日报告。” 从第一天，到第三十天。 邮件的内容也一成不变。 “小晏总：截至今日，远驰集团通过全球各大华人商会、同乡会、留学生组织发布的悬赏寻人启事，已覆盖全球一百二十七个国家及地区。目前，共收到无效线索三千余条，经核实均不属实。有效线索，零。” 最后，总会附上一句。 “我们将继续不计成本，全力搜寻。” 晏驰每天都会看这封邮件。 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后，他会关掉邮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一天的生活。 公寓里的一切，都维持着林涧青离开时的原样。 玄关的鞋柜里，林涧青那双穿旧了的白色板鞋，和他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并排摆在一起。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德文法典，书页停留在他离开前看到的那一页，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 衣帽间里，属于林涧青的那一小块区域，挂着几件他常穿的衬衫和外套，熨烫得平平整整，散发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晏驰每天打扫林涧青的书房。 那支林涧青用惯了的钢笔。 那个他亲手为他挑选的笔筒。 还有那一摞摞码放整齐的专业书籍。 他会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浇水，然后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会泡上一杯林涧青喜欢的龙井，放在书桌的左上角。 周末，他会坐在书桌前，待上一整个下午。 仿佛林涧青，只是暂时离开了座位，去接一个电话，或是去厨房倒一杯水。 下一秒，他就会推开门，走进来，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这天下午，门铃响了。 晏驰没有动。 门铃固执地响了很久。 晏驰才起身开门，是蒋哲。 他几乎每周都会来一次。 蒋哲看着晏驰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段视频。 舞台上，林涧青正抱着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 看样子，应该是大学迎新晚会之类的场合。 少年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流淌出一串温柔又干净的和弦。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麦克风，轻轻地唱了起来。 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民谣。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澈，干净，带着一丝微凉的质感。 没有复杂的技巧，也没有刻意的炫技。 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唱着，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能洗涤人心底所有的尘埃。 晏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眼神，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蒋哲心惊，他认识晏驰二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愧疚从心底涌上来。 如果不是当初那个荒唐的赌局…… 如果不是他当初的起哄和怂恿…… 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驰哥……”蒋哲的声音有些干涩，“对不起。” “当初……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 晏驰没看他。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视频暂停。 画面定格在林涧青微微抬起眼，望向镜头的那个瞬间。 他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璀璨的星辰。 然后，晏驰抬起头，看向蒋哲。 声音沙哑，“有消息吗？” 蒋哲摇摇头。 晏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重新点开了视频的播放键。 悠扬的吉他声，再次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蒋哲站在原地，看着晏驰的侧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晏驰，是真的栽了。 不是玩玩而已，不是一时兴起。 是彻彻底底地，栽了进去。 栽得血本无归，万劫不复。 那个在京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晏驰，在林涧青这件事上，输得一败涂地。 蒋哲默默地退出公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也不敢再劝晏驰放弃。 林涧青，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夜，深了。 晏驰再次从梦中惊醒。 又是那个梦。 梦里，林涧青就站在他对面，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色衬衫。 他对他笑，眉眼弯弯，像初春的月牙。 然后，他张开嘴，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再见。 晏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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