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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被裴长青的手指拂过,仿佛在撩动一匹光滑的黑色绸缎。 “头发很软。” 裴长青忽然低声评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苏有落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唇。 接着,裴长青开始将他的头发拢起。 他的手指灵活地分区,将散落的发丝一一归拢,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 过程中,他的指尖总会擦过苏有落的耳廓,或是轻轻刮过他颈后的绒毛, 每一次触碰都让苏有落心尖一颤。 裴长青绝对是故意的。 苏有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墙壁,试图忽略身后那人带来的所有影响,但所有的感官却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他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能闻到裴长青身上那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冽与阳光的味道, 最后,裴长青用发绳将那一小束头发松松地束好,固定在脑后。 他并没有扎得很紧,留下了一些碎发,显得随性又自然。 他做完这一切,双手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轻轻按在苏有落的肩膀上,俯身,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好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我晚上回来。” 说完,他终于松开手,利落地离开, 仿佛刚才那极尽暧昧的梳理只是清晨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直到房门被关上,苏有落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脑后那个被精心扎起的小辫。 它妥帖地待在那里,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裴长青不仅在他的脚踝系上了银铃,如今,连他的头发,似乎也打上了属于对方的印记。 这看似温柔的举动,比任何锁链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可逃的禁锢。 裴长青走的这么急,看来寨中确有要务亟待处理。 那串银铃随着苏有落的起身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裴长青还在, 但至少,他获得了一段相对独处的时间。 苏有落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找来了阿莎。 阿莎依旧是一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但在教授苗文时却异常认真、耐心。 她的发音清晰标准,与裴长青那种带着低沉磁性和无形压迫感的教导方式截然不同, 让苏有落更能专注于语言本身。 一段学习过后,苏有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状似随意地端起水杯,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阿莎,外面有些传言……说裴长青他……弑父了?” 话音刚落,阿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那是一种信仰被玷污、被误解的强烈情绪。 她几乎是立刻反驳,不容置疑的维护裴长青: “胡说!我阿爸亲眼所见,那个首领是死于情蛊反噬!我们乌鲁塔就算再恨他,也绝不可能用那种蛊!” “死于……情蛊?”苏有落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起顶楼蛊室里那只色泽妖艳的虫子,想起裴长青平静的威胁。 所以…… 这就是他不给自己下情蛊的原因吗? “对啊!” 阿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许是出于为裴长青正名的急切,她继续说道, “这肯定不是乌鲁塔做的。他厌恶那种东西还来不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倒有可能是我们圣女下的。” “圣女?”苏有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陌生的称谓,“是裴长青的阿妈吗?” 阿莎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惋惜的复杂神情:“嗯。是我们前苗王——乌娜。” 前苗王! 苏有落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裴长青只是熟苗一脉的首领,凭借强悍的手段才让生苗也有所忌惮。 却万万没想到,他的身世竟如此显赫而复杂——母亲是生苗的前代苗王,父亲则是熟苗的首领。 这就能解释通了! 为何他年纪轻轻就能统辖生熟两苗,拥有如此绝对的权威。 他本身就是连接两个部落的纽带,是权力融合的象征。
第45章 公开捍卫 傍晚的山寨笼罩在橘色的暖光中,带着不同于白日喧嚣的宁静。 苏有落心绪烦乱,他需要透口气,便起身走出了吊脚楼,想在附近随意走走,整理一下混乱的心情。 他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只想寻个清静。 然而,在一处堆放杂物的拐角,他还是听到了几个寨民压低的交谈声,用的正是苗语。 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是寻常的闲谈,听不懂便也罢了。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那些原本模糊的音节,此刻在他耳中逐渐清晰起来,拼凑出令人心寒的内容。 “……就为了一个外人,乌鲁塔的心思都不在寨子了……” “是啊,以前还会亲自带我们进山辨药,现在……” “哼,一个男人,又不能为我们乌鲁塔生下继承人,将来怎么办?” “山神怎么会认可这样的……” …… 话语越来越不堪,甚至带上了明显的侮辱性词汇。 他们显然看到了苏有落,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提高了音量,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带着鄙夷和排挤。 苏有落脚步顿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慌。 他原本不想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对他与裴长青关系的否定,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面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寨民。 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他用尚显生涩的苗语,回道: “我和裴长青,是拜过天地,由山神见证的婚姻。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你们一口一个外人,究竟是说我是外人,还是把你们乌鲁塔也当外人?” 他顿了顿,犀利的诘问: “你们都把他当外人了,还指望他对你们好?而且,裴长青对你们还不好吗?” “他天天早出晚归,为你们上山采药,带你们修建铁索桥,桩桩件件,哪一点没有尽到乌鲁塔的责任?试问,这些事,你们有几个能做到他这个地步?” 几个寨民完全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外人竟然能听懂苗语,一时间全都愣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苏有落没有停下,他将目光投向那个提及继承的妇人, “至于继承权,就更好笑了。难道非得血脉传承不可吗?事实证明,血脉太纯,反而容易出现畸形儿。”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几个寨民面面相觑,被苏有落这番有理有据甚至有点听不懂的话语彻底噎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在苏有落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 苏有落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 他并没有感到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疲惫和荒谬。 他用裴长青教他的语言,捍卫了裴长青赋予他的名分,驳斥了那些污蔑。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终究不是这里的人,这份所谓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枷锁。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吊脚楼里点起了灯,却依旧驱不散那股逐渐凝聚的冷清。 苏有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苗文笔记,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 裴长青说过,晚上回来。 然而,夜色渐深,虫鸣四起,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苏有落独自一人、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影子。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失落感,悄然缠绕上心头。 许是这段时间以来,裴长青那混合着强迫与诡异温情的日夜相伴,竟让他生出了一种可笑的习惯和……期待? 这个认知让苏有落感到一阵自我厌弃。 他怎么会对那个囚禁自己的人产生这种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裴长青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 进来的是阿莎。 她依旧低眉顺眼,但眼神比以往更加复杂, “明天就是山神祭。”阿莎开口, 山神祭……原来如此。 是因为祭典在即,所以他这个乌鲁塔才忙得无法分身,甚至……忘了回来? 那股莫名的失落感似乎找到了理由,却又变得更加酸涩。 不等苏有落整理好心绪,阿莎便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雕刻着简单纹路的木盒,递到了他面前。 “这个,你拿着。” 阿莎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是一种昏蛊。明天祭典上人多眼杂,你可以趁乌鲁塔不注意,将蛊虫下在他酒水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他昏睡几个时辰,足够你离开了。” 给裴长青下蛊? 苏有落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盒子, 他抬眼看着阿莎,试图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些什么。 这一切太巧合了。 裴长青恰好今晚未归,阿莎恰好送来蛊虫,时机精准得令人心惊。 而且,昏蛊? 真的只是让人昏睡吗? 裴长青自己就是玩蛊的高手,会如此轻易中招? 阿莎……这个看似因他不讲信用而希望他离开的少女, 真的只是表面这么单纯,仅仅是为了让裴长青不分心吗? 无数个疑问在苏有落脑海中翻腾,让他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渴望已久的自由,一边可能是更深不可测的陷阱。 他抬起眼,看向阿莎,问: “这蛊……当真只是让人昏睡几个时辰?阿莎,你应当知道,若他因此出了任何差池,寨子里的人纵然不会放过我。而你……就能置身事外吗?” 阿莎终于抬眼,正色看向苏有落,认真地说: “我以山神起誓,此蛊绝无性命之忧,只会让人沉睡,信不信由你。” 她顿了顿,补充, “机会只有明天一次,祭典之后,守卫会更加严密,你再想走就难了。” 苏有落沉默了片刻,将木盒紧紧攥在手心,他最后试探道: “即便我走了,裴长青醒来后,难道不会追查?他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你就不怕……” 阿莎打断了他,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只需决定,走,还是不走。” 对话到此,阿莎的动机依旧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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