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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说完这些,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留下苏有落一人在摇曳的灯影下,对着那个小小的木盒出神。 内心挣扎了许久,苏有落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木盒。 只见红色的软垫上,安静地趴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蛊虫。 它们一动不动,仿佛死物。 看得苏有落眉头紧蹙,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 他几乎是立刻合上了盒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东西沾染上。 给裴长青下蛊…… 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和不安。 他没有立刻扔掉,也没有果断采纳阿莎的建议。
第46章 前尘忆梦 那日的山林,雾气还未散尽。 裴漱玉背着药篓,专注于峭壁上一株罕见的药材,并未察觉自己已踏入了生苗的禁地。 “喂!”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是哪个寨子的?生得这样好看,我怎么没见过?” 裴漱玉回头,看见一个赤足少女立在林间,腕上银镯叮咚,笑容大胆鲜活,像林间最明媚的精怪。 她叫乌娜。 她围着他打转,用生涩的汉语夹杂着苗语说: “你跟我回寨子去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裴漱玉婉拒:“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暂时不打算成家。” 乌娜也不恼,笑吟吟地威胁, “我会蛊哦!你不跟我走,我就给你下蛊,让你乖乖跟我回去!” 若是旁人,早被“蛊”字吓得魂飞魄散。 但裴漱玉对蛊术早有研究,深知其阴毒诡谲,伤人亦伤己。 裴漱玉凝视她片刻,温声劝诫: “蛊术终是伤身之道,滥用必会反噬己身,再者感情讲究你情我愿,我并不喜欢你,你又何必……强求?” 乌娜双手托腮,忽然打断他,眨着眼问:“你这样说……是不是在担心我啊?” 裴漱玉一怔。 “算是吧。”他无奈道。 乌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太多因她的身份和美貌或谄媚或畏惧的眼神, 却从未有人,用这样温和又带着一丝真切关怀的语气,对她说担心。 “我是圣女!” 少女的骄傲让她脱口而出,带着天真的承诺, “你跟我回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圣女?生苗首领。 一个念头在裴漱玉心中闪过, 但他看着少女不染尘埃的明亮眼眸,不忍利用。 “婚姻又不是儿戏?我终究是要回熟苗的。” “不要!” 乌娜拒绝得干脆,带着圣女的骄矜,“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胳膊,迫使他低下头。 “我喜欢你,你就得跟我走!” “……” 裴漱玉的沉默,被她当成了默许下的羞涩。 趁他权衡得失的瞬间, 乌娜踮脚,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印了上去。 裴漱玉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推开,一阵异香窜入鼻息,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乌娜稳稳接住他倾倒的身躯,揽入自己馨香的怀抱。 她指尖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得逞地轻笑: “忘了告诉你,我唇上……也带着蛊呢。”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默认……愿意跟我回去了。” 昏迷的裴漱玉自然不会回答。 于是,生苗的圣女乌娜,便这样“名正言顺”地将她一眼看中的、来自熟苗的俊朗青年,半是强制地带回了自己的寨子。 乌娜将裴漱玉带回生苗后,心中本是志忑,预备了许多说辞甚至更厉害的蛊, 准备应对他的愤怒、质问或逃跑。 然而,让她惊讶的是,醒来的裴漱玉异常平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试图离开。 他像是坦然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命运,温和地接纳了乌娜炽热而笨拙的爱意。 当乌娜再次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带着少女的莽撞与热情扑倒他时, 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半推半就间,便由着她去了。 他开始融入她的生活,在她学习那些艰深晦涩的蛊术时, 他总能从旁给出精妙的指点,仿佛对此道早有钻研。 他会在她因为烦躁而弄乱书房后,默默地将一切整理归位。 他会握着她的手,温声劝解,让她好好休息。 那段时光,像是偷来的蜜糖,甜得乌娜几乎忘了所有忧虑, 她天真地以为,这个她强抢来的男人,是真的心甘情愿为她停留。 然而,好景不长。 裴漱玉终究提出了离开。 他说,兰笙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彼时,乌娜已怀有身孕。 巨大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愤怒攫住了她。 她红着眼眶,给了裴漱玉两个选择: “要么,种下这情蛊,证明你对我的真心。要么,就永远留下。” 她以为,有了情蛊的牵绊,裴漱玉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或者,至少会为了解蛊而回来。 裴漱玉看着那枚色泽妖异的蛊虫,沉默良久,最终,他选择了前者。 他接过情蛊,让情蛊钻入了他体内。 “你还会回来吗?”乌娜问。 “会的,等我。”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乌娜信了。 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从山花烂漫等到落叶纷飞,从炎炎夏日等到大雪封山。 她生下了孩子,取名为“长青”, 希望生命能如山林般长久延续,也希望那份情能历久弥新。 她看着裴长青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孩子都会跑会跳了, 那个承诺会回来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四年。 整整四年。 乌娜终于明白,那个男人,连同之前所有的温情与体贴, 都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场为了脱身而演出的戏码。 这认知,彻底改变了她的心性。 她带着已经四岁的裴长青,跋山涉水,找到了熟苗寨子。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裴漱玉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熟苗,他是熟苗的首领! 面对她的质问,裴漱玉眼中满是愧疚, “小娜,我不是故意食言!寨子当时发生动乱,又正值变革的关键时期,我实在无法脱身……” 但这理由在四年的等待和孩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借口!都是借口!” 乌娜猛地甩开他试图安抚的手,将身后怯生生抓着她衣角的裴长青往前一推, “裴漱玉,你认不认得他?!他叫长青!他已经四岁了!整整四年!你让我和孩子等了整整四年!” 裴漱玉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小脸,心头剧震,他上前想要拉住乌娜,却被闻讯赶来的几位长老死死拦住: “首领!不可!她可是生苗圣女!我们怎能与生苗有过多交集!这会引来祸患!” 族规、责任、世俗的眼光,像无形的墙,再次将他隔开。 乌娜看着他被拦下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悲凉,眼泪却汹涌而下。 她最后看了裴漱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包含了太多——爱、恨、怨。 然后,她决绝地转身,将裴长青独自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裴漱玉无法抛下寨子去追她,只能将满腔的愧疚与父爱,倾注在裴长青身上。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制衡之道、蛊医之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然而,裴长青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阿爸”感情极其复杂, 既有血缘的牵引,又有被抛弃多年的怨怼,始终不愿意开口喊他一声。 裴漱玉也不恼,只是轻叹: “没事,一切随你。” 只是,情蛊到底伤身。 离开下蛊者越久,反噬越强。 他想过去找乌娜,可如今他又有何颜面去找对方, 熟苗的长老不会放他走, 他也不想去打扰乌娜如今平静的生活, 裴漱玉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日益严重,时常彻夜难眠。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一天,他将裴长青叫到床边,气息微弱地交代: “长青,我死后,我身边的这些人,未必能容你。” “你沿着我告诉你的这条路,回去找你阿妈……帮我说一声对不起。” 裴长青回到了生苗。 但乌娜并不待见他,一看到他那张与裴漱玉越发相似的脸,她就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个负心人。 痛苦和怨恨扭曲了她的心,她开始近乎自虐地折磨裴长青,天天将他丢进毒虫蛊群之中。 她偏执地想: 裴漱玉不是不让我用蛊吗? 他不是怕蛊伤身吗? 那我就用他最忌讳的东西,折磨他的儿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年幼的裴长青竟然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微末本事,在蛊群中一次次活了下来。 直到有一次,裴长青被咬得奄奄一息。 乌娜站在蛊群外,看着他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蛊群,任由毒虫啃咬自己,拼命将儿子抱了出来。 那一刻,她似乎不怨了。 怨恨让她过得很苦,也伤害了无辜的孩子。 而远在熟苗的裴漱玉,在情蛊的日夜啃噬下,已油尽灯枯。 当裴长青再次回到他身边时,裴漱玉已是弥留之际。 他艰难地握着儿子的手,气息奄奄: “长青……生、熟两苗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我若死于情蛊之事传开……届时,生熟两苗的矛盾只会越来越严重……你阿妈也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带着最后的恳求: “所以……我求你……杀了我……” 最终,裴长青是如何回应的,无人知晓。
第47章 谁会沦陷 翌日,山神祭如期而至。 整个生苗寨子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巨大的篝火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烧,火星噼啪作响,直窜墨蓝色的夜空,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米酒的醇厚以及各种草药燃烧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祭典的仪式古老而隆重,伴随着巫师苍凉悠远的吟唱和寨民们虔诚的舞蹈。 然而,当苏有落听清那吟唱和众人欢呼的内容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盛大的山神祭,竟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庆祝铁索桥的竣工, 感谢山神赐福,让天堑变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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