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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索桥……那个他曾寄予一线希望的工程,真的完工了。 裴长青身着隆重的苗族服饰,银饰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面容沉静,接受着来自各方寨老和寨民的敬酒,举止间满是从容。 苏有落坐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好奇、探究、敬畏,以及昨日那般未散的鄙夷。 不时有人上前,用苗语说着祝福和赞美的话敬酒。 裴长青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等一圈人敬完,他面前那两个不小的酒壶,竟已空了两盏多。 苏有落的心,随着那酒液的减少,一点点揪紧。 就在这时,阿莎端着新的酒壶,低眉顺眼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裴长青,而是径直走到苏有落身边,动作自然地将酒壶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只低头劝解: “特意给你温了酒,早点喝,不然就要凉了。” 苏有落听懂这话中的暗示,不动声色的接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 借着喝酒的空隙,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裴长青。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覆上了他端着酒杯的手腕。 裴长青微微倾身过来,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草木气息,形成一种矛盾的氛围。 他眼尾的绯红更重了,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进苏有落眼底,声音因醉意而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 “有落阿哥……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喝?” 苏有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自然地抽回手: “裴长青,你醉了。这酒……” 裴长青手指微微用力,摩挲着苏有落腕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敬我。” 裴长青命令道,眼神却柔软得像水,“就用你手里这杯。”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 苏有落知道,阿莎说得对。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裴长青醉了,警惕性最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沉浸在祭典的狂欢中。 只要他拿起酒壶,将蛊虫悄无声息地放进去…… 几个时辰的昏睡,足够他消失在茫茫山林。 “不准,你已经喝了很多了!明天别想偷懒不干活。”苏有落放下酒杯。 裴长青不解地问:“我也不能全年无休吧?” “那怎么了?我说不准就不准。” 偏偏这时,裴长青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菜,放到了他面前的碗里。 “有落阿哥,你尝尝这个……” 不等苏有落回答,他自顾自继续说: “喜欢吗?不喜欢……我下次,给你做别的……” 他看着苏有落,眼神专注,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压迫,只剩下纯粹的、带着醉意的询问。 苏有落心中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裴长青醉意朦胧却写满关切的脸, 昨夜那份莫名的失落、这些时日以来被迫习惯的陪伴、裴长青笨拙的温柔与强势的占有…… 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裴长青了。 喜欢这个囚禁他、强迫他、却又会为他下厨、为他扎发、在醉后只记得给他夹菜的疯子。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慌。 阿莎在不远处看着,眼神中的不解逐渐转为焦急。 苏有落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酒壶, 下蛊,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代价呢? 是背叛这份他刚刚理清的、扭曲却真实的心动? 是利用裴长青此刻毫无防备的信任和温柔? 至少,在这一刻,对着这个醉眼朦胧、只知道给他夹菜的裴长青,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将那恶毒的蛊虫放入他杯中的事情。 苏有落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避开了阿莎催促的视线,低下头,对裴长青说: “……很好吃。” 味道究竟如何,他已经尝不出来了。 阿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不断提醒着他那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阿莎的目光。 在那看似平静的注视下,苏有落敏锐地捕捉到, 她的视线曾几不可察地、飞快地扫过广场的某个方向。 虽然只是一瞬,且她立刻收敛,但那细微的偏向,没有逃过苏有落的观察。 那方向坐着的是—— 岩温长老。 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疑窦。 太巧了。 裴长青偏偏在祭典前夜未归,阿莎偏偏在祭典高潮时让他下蛊。 太轻易了。 以裴长青对寨子的掌控力,对他的紧张程度, 阿莎一个普通寨女,如何能如此轻易地拿到这种能放倒乌鲁塔的昏蛊,并且笃定能成功? 太不合理了。 裴长青自己就是玩弄蛊术的高手,他会如此轻易中招? 尤其是在这种人员混杂的公开场合?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让苏有落瞬间清晰: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的极其恶毒的局。 下蛊之人,根本就没指望这蛊虫能真正放倒裴长青。 它的真正作用,是诱饵,是罪证! 一旦他动手,无论成功与否,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庆祝铁索桥竣工、山神赐福的神圣时刻, 他“企图用蛊谋害乌鲁塔”的罪名就将坐实! 到那时,根本无需裴长青亲自下令, 那些早就视他为祸水、为障碍的寨老和寨民,就会群情激奋,要求严惩他这个包藏祸心的外人。 届时,即便是裴长青,在寨子规矩和众人压力面前,又能如何维护他? 恐怕连之前维护他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被迷惑的证据。 好一招借刀杀人! 不仅能除掉他,还能动摇裴长青的威信! 想通了这一切,苏有落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那些关于背叛与心动的挣扎,此刻看来,简直可笑。 他差一点,就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膝上收回,彻底放松下来, 甚至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不再看阿莎,也不再理会她那焦灼的视线。 他知道这蛊不能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下,不能用这种方式下。 他要的自由,绝不能以这种自寻死路的方式获得,更不能成为别人手中对付裴长青的刀。 祭典的狂欢还在继续,篝火映照着每一张或虔诚或醉醺醺的脸。 苏有落看着身旁醉意朦胧、依旧下意识给他夹菜的裴长青,心情复杂难言。 裴长青,你知道这个局吗? 你是默许者,还是……也同样是被算计的一环?
第48章 又入虎口 山神祭的喧嚣终于散尽,裴长青几乎是半倚在苏有落身上,才勉强走回了吊脚楼。 他醉得厉害,平日里沉稳的步伐变得虚浮, 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苏有落单薄的肩上。 “有落阿哥……” 一进门,裴长青便将他抵在门板与自己滚烫的身躯之间, 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酒香,尽数喷洒在苏有落敏感的耳侧和颈窝, 他用苗语一遍遍低喃着这个称呼,声音沙哑,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和缠绵。 苏有落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或躲避。 他静静地承受着这份重量和灼热,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绯红。 在裴长青又一次低头,试图寻找他的嘴唇时, 苏有落猛地一个用力,竟是借着巧劲,将身形高大的裴长青带着踉跄几步, 随后两人一起重重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苏有落在上,裴长青在下。 这一次,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苏有落手中。 他俯下身,在裴长青因醉意和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 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强迫或惩罚意味的接触。 它起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试探,随即化为一种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汹涌的宣泄。 苏有落生涩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带着一丝孤勇,纠缠厮磨。 裴长青呼吸骤然一滞,浑身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酒意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由苏有落主导的吻驱散了大半。 他深邃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与迷茫, 他似乎完全想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在祭典上对他若即若离的苏有落, 此刻会如此主动、甚至带着热情。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皆是不稳。 苏有落微微撑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裴长青那双因情动和醉意而水光潋滟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裴长青,我想,我爱上你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裴长青的耳边。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瞳孔猛地收缩, 所有的醉意似乎在瞬间蒸发,只剩下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有落脸上,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苏有落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走到桌边,端起了上面早已准备好的一杯酒。 然后,他仰头,将杯中清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在裴长青尚未从震撼中回神时, 苏有落已经重新回到床边,俯身,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唇齿纠缠。 苏有落撬开他的齿关,将口中含着的、带着辛辣余味的酒液, 一点点、不容拒绝地渡了过去。 裴长青被动地承受着,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滚动, 那冰凉的液体混合着苏有落的气息,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让他眼神逐渐涣散,最后一丝清明也被剥夺。 直到确认裴长青已将酒液尽数咽下,苏有落才缓缓退开。 他拉过裴长青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握了握,然后将他安置好,自己则坐在了床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苏有落知道,裴长青或许听不清,或许明日便会忘记, 但他还是自顾自地,对着那陷入昏睡的人,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裴长青,虽然我喜欢你……” “但是你如果不学会何为尊重,我们是不会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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