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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让我恐惧。” 他承认了“恐惧”。 这在裴长青身上，是极少出现的情况。 “我无法欺骗您，说我会毫不犹豫、开开心心地放他走，我也确实做不到。” 他坦言： “如果他真的开口说要离开，我想……那会要了我半条命。我会痛苦，会疯狂，会用尽一切……‘正常’的方法去挽留他，祈求他回心转意。” “但是，” 裴长青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复杂， “但是，如果他去意已决，如果我的存在真的成了他的痛苦和束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么，我会尊重他。因为……我爱他。爱他，就不能让他因为我，失去他本该拥有的笑容和自由。那比我失去他，更让我无法承受。” 苏绣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裴长青眼中那未曾掩饰的痛苦与挣扎，那比任何信誓旦旦的漂亮话，都更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苗寨日常声响。 良久，苏绣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些许。 “长青，”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 “你能说出这番话，承认自己的‘恐惧’，甚至愿意去思考‘尊重’，这很不容易。我听到了你的诚意。” 她的指尖离开窗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但你也要明白，口头上的‘尊重’与真正临到头时的‘放手’，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谁也无法保证未来。” 她的话语像溪水，平缓又清晰， “我不需要你此刻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保证，那太过虚无缥缈。” “我希望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的本能叫嚣着要不顾一切留住他时，希望你依然能做到今天所承诺的。” 这并非完全的认可，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提醒和交付前提的警示。 “至于现在……” 苏绣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缓和， “有落那孩子，心思纯粹，认定了便是认定了。他既然选择信你，待你不同，我这个做妈的，也不会一味做那恶人。”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看着。看着你是否真如你所说，护他周全，也予他自由。看着他和你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开心，真的能做他自己。” “长青，路还长。用你的行动，慢慢证明给我看吧。” 这番话，为这场艰难的谈话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她没有给予全然的祝福，但撤去了最直接的敌意， 留下了一条需要裴长青用未来漫长时光去行走的、通往信任的道路。
第82章 笔拙情长 等裴长青从二楼下来时， 苏有落几乎是立刻从画架前弹起来的，目光里面盛满了未加掩饰的担忧。 赵一辰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裴长青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走到苏有落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阿妈……跟你说了什么？”苏有落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裴长青的袖口。 裴长青的目光与他对上，粲然一笑。 “没什么，只是……聊了聊以后。” 裴长青没有详述。 难关暂过，前路尚长。 苏绣看了看站得极近、手还牵在一起的两人，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奶茶，轻轻吸了一口。 “这奶茶味道还不错。”她像是随口点评，打破了屋内有些凝滞的气氛。 赵一辰立刻机灵地接话： “是吧姑妈！我就说这家好喝！哥，表嫂，你们也尝尝！” 他连忙将另外两杯奶茶递过去，努力活跃着气氛。 苏有落接过奶茶，偷偷瞄了母亲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还对裴长青说了一句： “长青，你也坐，” 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裴长青依言坐下，就坐在苏有落旁边的凳子上，两人紧紧相靠。 苏绣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 “说起来，长青，我听有落说，你汉话虽然流利，但汉字还在练？” 裴长青坦然承认： “嗯，复杂的字还认不全，字迹也还算能看。” 苏有落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长青，带着点期待： “那你能写一下给我们看看吗？” 他立刻去拿工具，却愕然发现笔跟纸都在藏枫那边，兰笙这边只有他的画具，还有裴漱玉留下的宣纸。 苏有落从书柜上抽出一张宣纸，随手拿起一支笔头稍细的画笔，又挤了点颜料在碟子里： “完了，没有买硬笔……只有画笔，要不将就一下？” 裴长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从未摆弄过这软绵绵的画笔？ 此刻面对着这陌生的文具，一种源于不熟练的、罕见的棘手感油然而生。 他端详着那支笔，旋即又看向苏有落，提前找补： “那若是写不好，便是笔的问题。” 苏绣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长青，你这样可不行，我们那边结婚是要求新人用书法来誊写宾客名单的。” 不然她也不会问裴长青字写的怎么样了。 对上裴长青探究的目光，苏有落笑着点头， “是真的。” 他随意写下了“长青”二字。 笔画流畅优美，他将画笔递给裴长青，满眼期待： “你来试试？不用紧张，到时候我写也是可以的。” 裴长青看着那支细细的画笔，又看了看纸上苏有落写出的漂亮字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接过笔，那操控蛊虫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捏着这轻飘飘的画笔，却显得有些僵硬和……无所适从。 他依葫芦画瓢，学着苏有落的样子，手腕悬空，试图落下第一笔。 然而，力度完全不对，笔头直接分叉，宣纸也戳破了。 苏有落：“……” 忍住，不能笑。 可越看越忍不住， 苏有落终于破功笑出声，眼睛弯弯： “对不起……但是长青，我想我的画笔应该和你没有仇，你不用这么大力气，而且你的字好像很有想法，似乎不太想待在纸上。” 赵一辰赶紧低头猛吸奶茶，肩膀可疑地抖动， “哥！其实我觉得还可以！这一看就蕴含着无上的奥秘！” 怨生闻言从裴长青怀里小心冒出头扫了一眼，豆豆眼满是讥讽： ‘奥秘？这丑得本蛇都想自戳双目。’ 苏绣也探身看了一眼，难掩笑意，点评道：“我觉得……这应该真是笔和纸的问题。” 裴长青面不改色，仿佛那戳破的一点不存在，继续艰难地移动笔尖。 苏有落：“……嗯，这个起笔……很有力量！墨宝，绝对是墨宝！” 裴长青面无表情地盯着刚完成的歪扭的字，语气平静： “有落，我怀疑你故意拿画笔给我做局。” 硬笔还能控制住力道，画笔笔头太软，他根本控制不住。 “我才没有，真的没有硬笔啊！再说了我就没见过你写字，我怎么知道你写的好不好，万一硬笔也很差呢？” “有落，你见过的。”裴长青认真道。 苏有落这才想起来，裴长青说的是他当初学苗语时，裴长青给他的笔记，上面的字确实还不错， “原来那个是你写的啊？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裴长青有些不解。 “跟你阿爸的字可真像。” 接下来的笔画更是惨不忍睹，横不平竖不直，撇像棍子捺像扫帚，整个“裴”字写得七扭八歪，大小不一，仿佛一群喝醉了酒的虫子在纸上爬。 苏有落看着那壮烈牺牲的“裴”字，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对上裴长青无奈的目光，他才收敛了笑容凑过去，在一旁慢慢指点， “手腕要放松，力道要轻……对，慢慢来，这一横要平……” 裴长青听着苏有落轻柔的指导，手指微微放松，按他的提示一笔一划写。 这一次写出来的笔画，虽然依旧生涩，但总算有了点模样。 “可以啊！好多了！” “嗯。” 苏绣也眼前一亮，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嗯，这第二遍就好多了，长青学东西很快啊。” 裴长青闻言眸色微顿，低声道谢： “……谢谢阿妈。” 苏绣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自然而亲昵的互动。 没有了隔阂，反倒是越看越喜欢。 赵一辰适时插话，语气夸张： “哇！表嫂你这字……很有风格！一看就是……嗯……很有艺术细胞！”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褒义词了。 怨生内心：‘是我没艺术细胞，还是他的马屁功夫太出神入化？’
第83章 以身饲蛊 夜深了，兰笙寨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下零星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连白日里喧闹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楼里，苏有落刚洗漱完，正擦着头发，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阿莎的声音。 “乌鲁塔。” 裴长青原本坐在窗边看着苏有落，闻声站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在院中低语了几句，苏有落听不真切， 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被夜风揉碎了一般。 不一会儿，裴长青推门回来，神色如常。 他走到苏有落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布巾，自然地帮他擦拭着发梢的水汽， “有落阿哥，寨中有些事务，需要我去处理。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苏有落点了点头，仰头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裴长青平静的脸， “要紧吗？” 他敏锐地感觉到裴长青周身气息比平时更冷峻了些，像是覆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霜。 “无妨，我去去就回。” 裴长青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与等候在外的阿莎一同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圣地所在的区域，与兰笙寨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即便是夜晚，这里也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毒瘴， 此处树木形态扭曲怪异，枝桠如同鬼爪，连月光在这里都显得惨淡而阴冷。 裴长青穿过这片诡异的树林，对周遭足以让常人致命的毒瘴和潜伏的危险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向圣地中央那座古老的圆形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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