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个小时前。 贺思钧提着琴盒回到了家。 乔青燕听到声从楼梯上下来。 “回来了,这琴盒小羽不是拿走了?睡前少喝点水!” 一杯水几秒内见了底,贺思钧又拿着杯子去接自来水。 “还没说开?”乔青燕看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门道,“有些事你该让就让,别只知道跟人死犟,和你爸一个样儿。” 又灌下一杯凉透的生水,贺思钧默了会儿才开口说了进门的第一句话:“妈,我和爸不一样。” 乔青燕只当他把话听进去了,笑笑:“是,你比你爸聪明多了,他读书的时候……” “我先上去了。”贺思钧打断她,提着琴盒上了楼。 “不听算咯,瓜娃子。”乔青燕和贺泰安青梅竹马,每次说起以前的事都止不住话头,乔青燕只当贺思钧是听腻了,没往别处想,熄了灯后也回房休息去。 房间内没开灯,水声却不断,贺思钧将头低在水池下冲洗,水流顺着小臂流到手肘,滴落在地。 纪羽的气味仍然洗不去,在唇齿间萦绕。 他身上没有浓重的留香,但气息似乎伴随着唇瓣相贴而传递,贺思钧不断地在回忆中重复着带有强迫性质的拥吻。 在不间断的重复中,残留的触感逐渐失真。 贺思钧的焦躁无处可解。 直觉告诉他,他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不该现在对纪羽坦白,他完全弄错了次序,不仅搅乱了节奏,也让事态变得不可挽回。 他方寸大乱。 但细究起来,过错并不在今天的某一步上。 夜深,城市陷入安眠。 贺思钧换了身衣服,离开家,走入夜色之中。 夜风裹着露水,凉意顺着衣角爬上眉梢,贺思钧反常地清醒。 纪羽一定会拒绝他。 不只是因为他没有预见变故,做好防备,更因为纪羽没有做好准备。 他用一个混乱的方式试图解决纪羽混乱的情绪。 贺思钧走到纪家时已是凌晨,院门紧闭,纪羽房间的灯光也已熄了。 树梢轻轻晃动,露珠从宽大的叶片上滚落,贺思钧被砸了个正着,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柚叶的清香。 - 两个月前。 枝叶间的果实还不大明显,又青又小,不仔细辨别根本瞧不出来。 七月的早上已是烈日灼灼,贺思钧站在院门外的柚子树下乘凉,仰着头看树冠中结出的小柚子。 他刚给纪羽发了消息,但时间还早,纪羽还有空闲慢慢来。 纪羽不爱吃柚子,但每回秋冬交际,柚皮由青转黄,他就要做第一个摘果子的人。 从前是徐梁把他扛在肩头,后来是纪律掐着他腋下把他举起来,再后来贺思钧和他一起做了个小梯子,纪羽不敢爬,又不肯下来,贺思钧就推着他的屁股让他迈腿。 除却柚子丰收的时段,纪羽其他时候是不太关心这棵树的。 贺思钧听说,要让果子长得更好,就得在它们还没成熟的时候,预先剔除掉品相不好的,只留最具有价值的。 但要说服纪羽摘下那些病果小果,是一件难事。 纪羽出门的速度比以往更慢,持续升温的天气里他穿着长袖长裤,露出来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或许是今天日子特殊,纪羽的脸上生出激动的血色,像白桃上的红晕。 他把包丢给贺思钧,就去摸贺思钧背着的琴盒:“出门的时候没让干爸干妈发现吧?还好这几天纪律不在,要不然他又要问东问西了。” “没有,我出门早,不会被发现。” “那就好,干妈很容易说漏嘴的。”纪羽抱走了他的琴盒,边走边和贺思钧畅想,“你说我们今天要是得了奖,纪律知道了一定会被气死!你知道他上次说我写的字是怎么说的吗?” “很好看。” “没让你评价,让你猜呀!” 贺思钧顿了一顿,还是说:“我想不到,你告诉我吧。” 纪羽挑眉,模仿着纪律傲慢且充满偏见的语气:“纪羽,你确定要听实话?” 纪羽抬眼示意,贺思钧配合地应声:“嗯。” “你的书法作品市价超过两位数就属于洗钱。” 纪羽走在里侧的树荫底,拽着贺思钧的包带:“他就是不想让我高兴,我以后什么都不想跟他说了。” “那也要看情况……”纪羽瞪他,贺思钧又转变口风,“是你哥不懂你,他活该。” 纪羽对他的用词很满意:“对嘛,你就得跟着我多聊天,别整天和打报告似的,咱们俩天天见面,你得学点我的好。” 两人走出小区,正看见公交车歘地开过,纪羽该省省该花花,忙招呼贺思钧:“快点快点快点,这班车到得最快……” 他才迈开步子,膝盖却像锁住了似的,人直挺挺向前倾倒,贺思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到自己身前:“怎么了?” 纪羽表情空白了一瞬,抬手揉了揉脸,面色如常:“没事啊,我最近长个子,腿抽筋了。” 他站直身子,用力拉了一把贺思钧:“快走,早点去早点彩排。” 贺思钧只好一手拎着琴盒,一手拎着纪羽追车。 坏消息是没追到,好消息是他们看错车了。 “你身上很烫。”贺思钧把纪羽放下来,纪羽没好意思和老太太挤长椅,靠在站牌上:“太阳太烫了,我穿黑的当然吸热了,真没常识。” “有灰。”纪羽的指责无伤大雅,贺思钧并不放在心上,“下次出门打伞吧。” “你撑还是我撑?” “个子高的撑伞。” “切。” 贺思钧垂眼,看到纪羽撇嘴,初夏季节,太阳越悬越高,日光蛰得他眯着眼,就算是做着这种表情,纪羽也显出别样的少年气,眼睛一眨就换了副表情。 贺思钧偏身替他挡了光,他就缓和了面色,赞赏地说:“这还差不多。” 车来了,一声声老年卡滴声后,车里已没了空座,两人站到后门边把着扶手。 “中午我不想吃盒饭了,我们去买粉丝汤吃。” 纪羽好像很难维持平衡,随着车子转弯前倒后倾,摇摇晃晃。 “你怎么不回话。” 纪羽的眼睛很亮,空调风把他柔软的头发吹得前后倒伏,露出通红的耳朵。 “我们去买?”贺思钧抬手要拉住纪羽。 “好吧,你去买,”纪羽攥住贺思钧的手臂,手心肉绵软,指节冰凉,“不过你可以给自己多加一份牛肉,我报销。” 贺思钧没有作声,纪羽当他默认,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车辆即将到站,下一站是毛铺路站,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纪羽瞥到有人抬起屁股才要扯着贺思钧过去,却被贺思钧搂着腰一提溜下了车。 车门关上,纪羽被公交起步扬起的热浪扑了一脸,表情空白的脸上升起一点怒意:“没到站呢,你在这下车干什么?” “去医院。” 贺思钧的手掌钳着他的胳膊,纪羽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滚烫的体温在薄薄的布料下蔓延,驱散了最后一点凉意。 纪羽心惊贺思钧突如其来的敏锐,比赛的决心压过了心底升腾的不安,他仍然挣扎着说道: “我不去,我早上吃过药了,马上就会好,去什么医院?” 贺思钧招手拦车,充耳不闻:“什么时候起烧的,昨天排练结束,还是更早一点?” 纪羽掐他胳膊肘的软肉、拧他的手腕、用脑袋撞他,还是挣脱不开,累得气喘吁吁,又转了语调:“没事的,我出门前量过体温了,不是很高,家里的退烧药很好用的,很快就会降下来了,所以我才没告诉你。待会我多喝点水就好了,不要动不动就去医院,给医护人员添麻烦多不好……” 他可怜巴巴地哀求、服软,贺思钧还是不为所动,强硬地押他上了车。 “去演播中心,师——” 贺思钧用手掌盖住纪羽的嘴巴,对司机说道:“去最近的医院。” 喷吐的热气打在手心,贺思钧很快出了汗,纪羽瞪着他,试图张嘴咬他。 但手掌盖住了他下半张脸,连下巴也受钳制,他只好转而用手去抓挠,贺思钧不得不用另一只手镇压他。 一时间战况很激烈,司机频频向后视镜看去。 纪羽很快就没了力气,贺思钧松了力道,想了想仍是安抚他道:“时间还早,检查过没问题我们还是能赶去,彩排我会通知他们请假,你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这差只一次很难有差错。” “不会有差错。”纪羽加重语气重复,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在贺思钧手臂上留下几道抓痕,“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参加今晚的决赛。” 贺思钧没有承诺他,而是说:“医生说了才算。” 节假日,医院的急诊也要排队,纪羽靠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鬓发湿了一层,眼睛半睁半闭,贺思钧打了水回来,他已经在昏厥的边缘。 贺思钧手一碰到他的肩头,他就自觉地倒了过去。 “纪羽?” 纪羽没有回答,头向后倒去,手臂软绵地垂下。 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场面一时变得慌乱起来,护士叫来了推床,贺思钧被挤到一边,脚步声一连串地响起,纪羽被接上各种检测装置,不清楚是哪项指标不合格,装置发出尖锐的响声。 纪羽要是醒着一定会吓一跳。 贺思钧向急救护士说明了纪羽的过往病史,然后就去通知纪律,电话没接通,纪律确实很忙,于是他转电话给韩姨,让她收拾纪羽的东西来医院,并给徐梁和纪泽兰去了电话。 时间太紧太急,他差点忘了给老麦发消息,告知他纪羽将缺席演出前的彩排。 高烧昏迷虽不常见,但纪羽算不上十分健康,或许并没有其他并发症,只是他体质太弱精神紧绷,一时松懈下才会不省人事。 总之,一切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没到最坏的情况。 贺思钧只觉得自己没等多久,就又见到了纪羽,这是个好兆头。 医生把他的裤腿剪了,露出两截小腿,紫癜从脚踝爬到腿肚,印迹深浅不一,还有持续向上蔓延的迹象,表皮还有几道红痕,和贺思钧胳膊上的抓痕很相似,但更严重,条条纵纵叠在一起,几乎要渗出血来。 纪羽下巴抵着被子,看上去睡得很深,脸被急诊室灯光照得苍白,眼下淡淡的青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