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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钧进来的时候看到护士才给他抽了血,一眼看过去差不多有十管,贺思钧走过去蹲下又给他按了按针眼。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问家属有没有到,贺思钧说没有,还反过来问能不能转院。医生给了他一个严肃的冷脸,说:“你觉得现在可以吗?” 贺思钧说:“我不知道,我不是医生。” 医生对他呵呵笑两声,让他给纪羽擦擦身上降温,等会可以先去办理缴费,最重要的是尽快通知其他人来。 贺思钧记下了,又问医生人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晚点吧,这谁摸得准。 纪羽在韩姨和贺思钧的说话声里醒来,他已经转到了病房里,涣散失焦的双眼瞬间清明,一下子坐起身:“贺思钧!” 贺思钧和韩姨围过来,韩姨唠唠叨叨地开始说话,纪羽头晕目眩,转头看向贺思钧:“我的琴呢,现在什么时候了?” 韩姨听到了后半句,怜爱地把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捋,说道:“太阳刚落山呢。你哥刚下飞机,在高速上,他马上就到了,别怕啊。” 纪羽脑袋嗡地一声,被这个消息撞得七荤八素,他撑着音量说道:“韩姨,我想吃饭,你帮我去买紫薯包吃好不好?” 医院里有配餐,韩姨也煮了粥,但纪羽白着一张脸开口要吃的,韩姨哪里有不应的。 “哎,韩姨知道附近有一家做得干净又好吃,现在就去买啊。” 听着韩姨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纪羽飞速拔了针挪着腿要从床上下来:“从这儿过去打车要多久?我的衣服呢,你把我的包拿过来我现在换好就走,贺思钧,你愣着干嘛?” 贺思钧并没有表现出和他一样的迫切,冷然的面色让他看起来不近人情。 纪羽看着他摁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纪羽心口抖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他:“你反悔了?” 贺思钧托着他的腿弯把他向床中央抱,纪羽想踢他,腿却像坠了秤砣似的难以动作,脚踝明显肿胀,大量暗红瘀点融合成片,几乎覆盖了小腿。 纪羽瞳孔微缩,用夹杂着一点害怕的语气说道:“早上没有这么严重……” “那你现在知道情况了。” 贺思钧拉起被子重新遮盖纪羽的腿面:“你早就该和我说。” “我说了之前没有那么严重,我怎么会知道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纪羽头痛欲裂,眼前模糊的光影切割着贺思钧的面孔,他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吃过药以为很快就能好,这只是一件小事。” 贺思钧突然不可理喻地咬文嚼字起来:“任何事在发展到严重前,都是小事,你进医院前这段时间都该有征兆,我应该早点发现。” “行了!” 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被剑拔弩张的氛围吓了一跳,手脚麻利地重新为纪羽扎上针,测过耳温后又退了出去。 纪羽声音低低的:“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你带我出去,其他人还在等我。” 贺思钧站在床边,俯视着他:“纪羽,你分得清轻重吗?” 枕头飞到了他脸上,然后是杯子。 纪羽刚醒来,手脚虚软无力,眼前一阵一阵发暗,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他蜷手握紧:“贺思钧!你别给我装相,你知道我们练习了多久,你也在场,你现在说让我分清轻重,你发什么疯!” “我会和他们说明情况。” “你敢!”纪羽彻底恼火,“你敢说就再也别见我!” 贺思钧看到他眼底迅速扩张的瞳孔,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见。 “你今天哪儿都去不了。”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今晚纪律会安排你转院,你的出血点扩散得太快了,需要专人看护你,记录你的身体情况为你制定医疗方案。” 等纪律来了,纪羽怕是真的插翅难逃,他不得不把希望再次寄托在贺思钧身上。 “你送我过去,我只要上台就好,演出结束我就马上回来,你看着我,我哪儿都不会去,就这一次,好不好?” 纪羽转脸就换了神情,上身前倾去拉贺思钧的衣角,眉头微微压下,眼睛红着,他乞求贺思钧会理解他,会体谅他的不安、焦急、期盼,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一边,之后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他只要现在的结果是好的。 “这件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松。就算你去了,你说不定也会晕在台上,你不能保证任何事。” 纪羽看不到自己的样子,贺思钧却看得清楚分明,别说赶去演播中心,纪羽连独立站几分钟都是问题。 他像深秋里枝干上摇摇欲坠的枯叶,随便一阵风来,就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会理解你,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演出,你们以后还会再有。” 纪羽的眼里掉下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脖颈淌进衣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又不要他们的理解……我要和他们一起表演…只有这个是重要的……” 要迈向以后的过程里还有好多好多个现在,他要怎么跳过这个让他难堪、软弱无力的现在,直接落到以后呢。 他要奖杯和掌声,他想要一段完美的值得永久回忆的经历,不要有任何人的干涉,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要成为那个变故。 脱离了闪耀的聚光灯,他只能做回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纪羽了。 甚至他还可能成为一个可恶的背信小人。 虽然他已经对乐队的其他人撒了很多谎,但那充其量是小小的隐瞒,不能和“临阵脱逃”相比。 “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难道不能为我自己保证吗?”纪羽喉头紧缩,“你要相信我,你要帮我。” 贺思钧看了他很久,纪羽心底的希望在他的注视下重新燃起,烧得越来越旺。 “好。如果你能自己下床走到门口,我就相信你。” 纪羽大喜过望,掀开被子试探着将脚落到地上。 刺痛一瞬间袭来,骨骼神经像彻底与皮肉剥离,小腿沉重酸软,每一寸都像被针扎过上万次。一觉醒来,原本可以忍受的钝痛似乎也脱离了掌控。 纪羽茫然地脱力跌进贺思钧怀里,贺思钧把他抱回床上。 “医生说,你接下来一周都要卧床,近几个月也不能再有任何剧烈运动。” 似乎事已成定局,贺思钧已经自然地转了话题:“要不要看电影,护士在你睡着期间教了我怎么用这里的电视。” “你可以租轮椅把我推过去,还有时间,贺思钧,你帮我,我不能让承风没有贝斯手。” 贺思钧止了动作,转过脸,语气平淡道:“我已经找了人替你。” 话音落下,纪羽脸上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你可以安心待着,承风也有了替补的贝斯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哐当一声响,床头的保温壶被打翻在地,热粥汩汩淌了一地,纪羽趴在床头剧烈干呕。 贺思钧又叫了护士来,一同进来的还有几个医生,把纪羽围在中间问情况。 纪羽一句话也不答,脸色惨白,精神恍惚。 医生只好把贺思钧叫出去谈话。 病房暂时空了下来。 这是个好时机。 纪羽环顾四周,不知从哪儿的力气,撑着他起身。 贺思钧藏东西的本事很差,纪羽找到了他的包。 他把演出用的衣服裤子套在外面,口袋里还有一些现金。 因为关节肿胀,把脚塞进鞋子里的感受让他想起削去脚后跟也要穿上水晶鞋的童话故事。 他动作很快,大概只花了不到几十秒。 纪羽屏住呼吸,探头向门外看,大概是命运不会让他彻底失去希望,贺思钧被医生拉到护士台去了,而另一侧方向的墙壁上,紧急出口的绿色大字鲜明醒目。 纪羽从安全通道一路跑了下去,在医院门口幸运地跳上了刚下客的出租车。 “去……去演播中心,开最快!”纪羽把钱全都塞到主驾驶,获得了弹射起步。 心跳好像跳出胸膛在车厢里放大再放大,纪羽眼前五光十色,他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是身体很沉,但精神却亢奋到极致。 他没有拿到他的贝斯,背着它跑太显眼,也太重了,手机应该在贺思钧身上,纪羽寄希望于主办方有备用的贝斯或是其他人愿意暂时借用,而老麦会相信他一定会到场尽可能拖延时间。 纪羽满怀希望奔赴他的使命。 ------- 作者有话说:宝宝……
第24章 病房内阒无一人, 风将窗帘吹得上下翩飞。 “欸!” 护士向后踉跄一步,扶住门框站稳,方才还在她身前的年轻人衣角已掠过走廊尽头。 声控灯接连亮起, 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形楼道紧促而急迫。 纪羽并不在楼道里。 贺思钧一路飞驰下楼,住院楼下人群来来往往, 皆是结伴而行。像纪羽这样行动不便的年轻人混在其中很好辨认。 但这里没有他。 只是几句话的工夫,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还跑什么? 直到站到街边拦下车,贺思钧仍然不肯相信纪羽拖着腿跑了出来。 热汗从额头滚落, 洇湿领口, 小腿因突然发力而酸胀紧绷。 纪羽难道感受不到痛? 他曾经听到九岁的纪羽躺在病床上,对着纪律发脾气说:“就是很痛啊!我不要我的腿了, 你把它锯掉好了, 给我装一个轮滑的,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看你了!” 纪羽没能从纪律手底下跑脱, 他太怕痛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都不肯从床上下来,贺思钧放学来看他, 他才会摇摇晃晃地牵着贺思钧的手到沙发上玩一会儿。 纪羽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能比他自身更重要? 贺思钧实在想不通。 贺思钧给纪羽播去电话,漫长的铃声后提示无人接听, 他才从自己口袋里摸到纪羽的手机。 开了静音,没声音。 许多消息纷乱地跳出屏幕, 很吵, 右上角电量跳动显示即将关机。 【辽光:人呢?一帮子人都在等你!】 等什么呢, 这段路程再这么赶也已经来不及了。 纪羽没赶上上台。 贺思钧轻易地在观众席的边缘发现了他。 宽大的外套罩着他,看不出他的孱弱,迷幻的灯光落在他黯然的眉眼, 苍白、沉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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