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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两天。”自上次宋岑如去过大杂院后,霍北难得开始好奇别人每天都干点儿什么,于是他就特意带着人去8号院外头晃。 少爷每天晨起早读,按点上学,下学回家后便再也不见人出来。 他想象不到有钱人小孩儿在家都有什么娱乐活动,手机电脑?游戏机?多没劲啊。 在外头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等到店里出来两三个人,里头空下一张桌子。 霍北折断香烟,翻手轻掷,正中垃圾桶,“进去了。” “欸!等我!”虎子把烟扔脚下一撵,对着空气呼了好几口,急跑跟上。 掀开门帘,迎面一阵鲜辣咸爽的香气,嘴还没尝到鼻子先过瘾。收银台后的女人忙着结款,没抬头说了句,“扫码点单,里边儿自己找位子。” 桌椅都是最普通的木头,破的破,烂的烂,但擦得干净,一点儿不耽误东西好吃。 霍北拉开凳子,屈着长腿往那儿一坐,摸出手机扫码付款,“姨,两碗牛肉面,一碗清汤的打包,汤面分开装。” “哎哟!北啊!”虎子妈闻声看去,机器播报收款信息,她一摆手,“要什么钱!让你叔直接做。” 虎子从外头进来,接道:“就是!咱们啥关系,”又冲后厨喊,“爸,我也要一碗!” “这两码事儿。”霍北给虎子递了个眼神。 “对!两码事!”虎子立刻转向,“妈,你收了吧。” “啧,你到底跟谁一边儿?”虎子妈噗嗤笑出来,在显示屏上操作,“你那份我收了,剩下那份给你姥带的吧?这个我退了。” 霍北见她坚持的态度,没再拒绝,嘴里说的是“行”,然后转脸就给虎子发了个红包,低语道:“收了。” 和杨立辉那种依靠暴力收编小弟的不同,他们这帮跟着霍北混的都很听话,这钱虎子不敢不收。 至于原因嘛,多少都跟出身和经历有关。 像李东东,大福这样的,往好听了说,是土生土长本地市民,往难听了讲,那就是胡同串子。虎子情况特殊,父母从外地搬迁,给孩子落了个本地户口。 家里条件差,给不了支持,越被瞧不起,越要到处折腾点儿动静。这几个人打小一块儿长大,遇见的麻烦各异,却殊途同归——被霍北搭救过。 不过霍北并不承认,他的人生宗旨从来都是“关我屁事”,哪有什么帮忙,纯属碍着老子事儿了。 “霍哥,你这......”虎子撇开八字眉,瞅着像要哭似的。 上个月才收到对方转的一笔书本费,上上个月他们家进的货受冻全坏了,还是对方给贴的钱,明明陆平的药钱都不够花,怎么还跟他算这么清楚。 霍北斜眸一瞥,“想说什么都给我咽回去,还有把你那眼神收收,恶不恶心。” 虎子咽了口口水,拍案而起就往后厨冲,回头道:“等着!让我爹给你加肉!往死里加!” 吃完饭,虎子妈拎着打包好的面往桌上一搁,“才弄好的,带回去准保还热。” “好嘞,谢谢姨。”霍北说。 虎子嘴里嚼着萝卜干,“哥,不去8号院的话,那是要去网吧上班不?我能跟你一块儿吗?” “回屋写你作业去!”虎子妈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有学还不好好上,我看真是给你惯的!”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她略微愣了愣。 霍北仿佛没听见似的,弯着嘴角说:“都不去,回去给老太太熏艾灸。”他拎上东西,“走了啊,姨。” “欸!代我跟你姥问个好。” “得嘞。” 将近黄昏时候,车流忽然变得拥挤,橙红光点挤作一团,下班高峰期都赶点儿回家过周末。 这种时候适合先走大道,少等两个红绿灯,再穿小路,沿着街边溜达着回去,顺便去球场晃晃。 其实他们住的这片区域算是京城中段靠腹地的位置,离着CBD近,郊外也不算很远。 往东北方向坐两站地铁,有个暴雷的烂尾楼,据说是当年有个开发商赌博欠债,还不上跑路了。事发后,政府连带着这一整片都要重新规划,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事儿,比如元宝胡同对面有个废弃篮球场,放久了便杂草丛生。 霍北偶尔会往这边走一走,球场附近有个建材废料集中点,都是没人要的“垃圾”,但对于他来说不一定。 天际燃起大片火烧云,这种天气大概预示着好运气即将到来。果不其然,在下一个转角,他停住了脚步,眼睛盯着地上的东西心神一震! 那是一根竹子。 通体玄紫,竹节偏疏,露出来的半截约莫一尺多长,还有半截被一面立在地上的木板架压住。 又走进了些瞧,虽然粗细远远不够,但长得笔直,霍北心下泛热,越看越喜欢。 这他妈简直......就是世界上完美的棍子! 四下无人,他弯腰攥住一端,手感特好,细了当竹鞭使也一样,绝对比木头经用。 霍北想也没想,握紧竹根往外一拽——! 竟然没拽动?! 眨眼间,对面突然有股力量使劲一扽!拖动了立在上面的木板,“哐当”一声,霍北的脑袋被砸了个响。 木板倒下,宋岑如拿着竹子,看见一个拎着打包盒愣在原地的人。 说实话,霍北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碰见少爷,更不会想到被少爷砸脑袋,他承认自己刚才有半秒钟想暴起骂人,现在又骂不出口了。 “你......怎么在这里?”宋岑如见对方额角红了一小块,不明显,但已经足够说明发生了什么。他有点心虚,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霍北觉得好笑,点点自己的额角,“这该是我问你的话吧?” “我以为竹子被卡住了,哪儿知道对面有人啊……”宋岑如飞快小声道,“对不起。” “噢,下回注意。”霍北向来不要脸,他自己觉得对方压根儿不需要道歉,但话是从少爷嘴里出来的,他偏要承。 宋岑如穿的是一身校服,收紧的袖口被他撸到胳膊肘,露着细白的腕子。 霍北打量完,说:“你什么时候放学走这条道儿了。” “我......”多看了两眼火烧云,想找个更宽阔的位置欣赏,不知不觉就到这儿了,然后发现了一根完美无瑕的紫竹。 但是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宋岑如抿了抿嘴,开口道:“我不能走这条路吗?”思及片刻,又说,“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放学走哪条路?” “猜的。”霍北说,“从元宝胡同到四中,靠腿走一共两条路,难不成不走近的走远的?” 这人天天在8号院附近折腾各种动静,宋岑如怀疑对方还在记仇摔门的事,想捉弄人,但他没证据,只能攥着竹子沉默。 霍北见他手里垫了张纸巾,便说:“这么怕脏还要捡?” 宋岑如道:“你不也捡。” “我能用上,你拿着它干什么,”霍北眼眸半阖,俯视道:“带回去练撑杆儿跳?” 宋岑如睁大眼,这不就是变着法儿的说他矮?班级出操的队伍他都靠后站,明明已经算同龄里的高个儿了。 他反驳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什么意思,我还在长!” “我像你这么大都快一米八了,”霍北笑了,一见他生气就来劲,“这竹子练不了跳高,想长高得多补钙。” 宋岑如憋不下这口气,咬牙回怼:“你钙多!你钙多的嘴都长结石了!还是你要入丐帮了,这棍子非要不可?” 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脾气心性经不起挑拨。霍北原本还想着让给小孩儿算了,现在非得拿到手,他挑起眉稍,“我就是非要不可呢?” 宋岑如:“……不给。”可能是这两天还没从被爸妈放鸽子的事里缓过劲来,心情不好,所以格外执着。 霍北盯着他半晌,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忍痛似的松口道:“哎,行。我不要了。” 宋岑如眉心一跳。 是不是刚才说话太过分了……还是有诈? 霍北蹲下身,带着落寞的神情,继续在地上那堆木头废料里挑挑拣拣。 “你不要了?”宋岑如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斟酌道:“你、你到底要这个做什么?” “做支笔。”霍北挑了根满是毛刺的木头,又扔开,无所谓道,“算了,买一个也没多贵。” 笔?手作的笔? 宋岑如想起那箱玩具……霍北好像确实很擅长动手做各种玩意。 “你要笔……写字?”宋岑如说。 “不然呢。”霍北抬头笑道,“挺羡慕你们这些有学上的,我早没书读了,就是个初中文凭。” 宋岑如突然没话讲了,有的事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去大杂院的那天,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扇掉漆的破门,而后是满院的杂物,和弥散在空气里的药味儿。 现在这个社会,自愿辍学的应当是极少数,至于原因……大概是有些沉重的。 暮色下,两人的眸子被火烧云染得透亮。 霍北敛下眉眼,暗自犯嘀咕,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不松口?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余光里的人影在晃动,这少爷卸书包干什么,要找东西? “喏,这个给你。”宋岑如说。 一支钢笔蓦然出现在眼前,黑白色的笔杆,白色部分刻人字纹,末端嵌套两枚金属环,笔帽顶端是一颗圆角六芒星。 霍北对上他的视线,“给我?还是拿这个跟我换竹子?” 紫竹难觅,这根实属精品,宋岑如看了它最后一眼,道:“都给你,我本来也只是想打个手把件而已,再找就是。” 说罢,他将钢笔和竹子都塞给对方,挎上包转身走了。 霍北在原地怔了好几秒,抄起两样东西几步追上去,探身问:“你真给我?还是生气了?” “真给你。”宋岑如直视前方,走得也快,“没生气。” “没生气你走这么快干什么。”霍北说。 “回家做作业。”宋岑如随口扯了个理由,他的确没生气,只是有些忸怩。 霍北见他抿着嘴,还不敢看人,便道:“你不好意思?” 被戳中心思的宋岑如脚步更快了,埋头往前冲,“不是。” “可是你加速了。”霍北说。 “我没。” “你加了。”霍北道,“少爷,你腿又没我长,这么倒腾累不累啊。” 宋岑如:“你管我!” 他俩一个往前赶一个大步追,黏黏糊糊掰扯了一路。 霍北起了逗弄的心思,横着竹子拦住去路,说:“要不这样,你叫声‘哥’,这竹子咱俩一人一半。” 宋岑如被迫停在原地,“你要不要脸?” 霍北痞着张脸,“不要。” 宋岑如隐忍似的,眉毛压着眼,眼梢那粒朱砂痣都微微皱了一下,“不叫又能怎么样,东西都给你了,你这人未免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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