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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今拙不熟练地哄,说:“不丑。” 梁崇闭着眼睛,嘴角笑意不减,却依旧沉默。 姚今拙不会哄人,又干巴巴补了句:“你很帅,真的。” 再不出声就要先笑出声了,梁崇鼻尖在姚今拙后颈蹭了蹭,隔着衣服悄悄偷吻他的肩头,“嗯。” 这之后梁崇在姚今拙心里又多了一个标签——脆弱。 说不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姚今拙这两天晚上总睡不着觉,担心有人报复,去损坏姚钊和李月章的坟。 凌晨,姚今拙悄悄出了门,到小山坡去看看。 大路干燥,草木枯槁,一点也不似下过雨的样子。 月明星稀,姚今拙坐在剩余的一块石头上。松散下来懒得动弹,他关了手电筒静坐许久。 坟前墓碑上儿子那处刻着他的名字,但父母在世时姚今拙却很少叫爸妈。 早年计划生育,姚今拙生下来在家里东躲西藏了两个月,都没抱出去晒过太阳。 宋大江为了逃避罚款,四处给他找送养的人家。 因为是男孩儿,所以并没有废太多心思,想领养姚今拙的人有好几家。其中有一对夫妻是家底殷实的商人。 中年男女回老家奔丧,无意知晓了这事儿,看过襁褓中黄疸未退,被捂出一身痱子的姚今拙,想领养孩子。 男从商,女人在重点高中任教,姚今拙到新家生活上必然不会差。 当时都谈妥了,冯美玲却突然反悔。到底是十月怀胎落下来的肉,她又哭又闹,舍不得将儿子送那么远。 最后挑挑选选,让只相隔一条马路,同村不同组的老夫妻用土豆篮子带了回去。 因为近,所以不用担心姚今拙受虐待,也更加不用担心以后他长大了会不认他们。 该考虑的都想到了,自认为周全到可以忽略那对夫妻已经年迈,到了能当姚今拙爷爷奶奶的年纪。 忽略每逢雷暴天气要修补好几次的房顶瓦片,忽略那矮矮的平房与贫穷。 无视姚今拙成长路上的艰难与痛苦。 “姚今拙,你爸妈怎么那么老啊?” “操,他身上一股老人味儿,你们闻到没?” “老蚌生珠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听我爸妈说,他不是他们亲生的,是捡宋靖家不要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好可怜。” “算了,别欺负他了,一会儿宋靖来报仇了。” “宋靖自己都没少欺负呢,而且我们只是抢他的钱,又没打他……是不是?说话啊,姚哑巴。”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姚今拙被几个男生围堵在教学楼后花园的监控死角。 鼻血被他横着擦,血迹在脸颊上干透,又被泪水冲花。 那是刚上小学的第一年,姚今拙从那以后再也没开口叫过那对老夫妻爸妈。 他爸气得摔了他的书包,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你名字都是我取的!你妈没日没夜给你拉扯大,你不叫我们爸妈叫什么?!” 后来也是他在家长会上,同桌的妈妈问他是小孩儿的谁时,他笑着说是爷爷。 喊爷爷奶奶的时间远超爸爸妈妈,最后一次喊他们是在阴雨天,姚今拙跪在两个小土包前,磕头喊爸妈。 失去父母庇护的日子过得很辛苦。 十五到十八岁,短短两年,做过保安,当过服务员,进过厂。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虽不是状元,但是差不多行行都干过。 也被骗过。 因为模样生得好,他第一份工作是平面模特。 以为自此开始新生活,不料老板诓骗他未成年,不给工资,甚至试图用花言巧语将不堪说成家人关系,想拐他上*。 姚今拙恶心至极,有一段时间看见男性就下意识绕路走,既恐惧又反胃。 他那时不知道同性恋,没有恐同这个概念,只记得不反感同性的节点是在十八岁的夏末。 姚今拙走投无路尝试做吃播,强迫自己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流量没什么起色,倒先吃出厌食症。 注销账号那天,他最后一场直播连线。有个男生在电话里跟他说,以后要好好吃饭。 手背冰凉,一只青蛙打断姚今拙万千思绪。他吓一跳,猛地甩落青褐色,只有拇指大的青蛙。 动作太大,兜里的手机一并抖出来,恰逢电话响,来电显示梁崇。 周遭暗沉,屏幕光亮得刺眼。 滑动接听,听筒传来窸窣声,像踩过干硬的土壤,野草缠刮过鞋子和裤脚。 电话里,梁崇问:“坐那儿干嘛?” 嗓音清晰,手机与近在咫尺的声音重合,姚今拙抬头望去,一道柔和的光照亮在脚边。 梁崇站在不远处的橘子树下,刚从小路上来。 四目相撞,姚今拙忡然不动,手指微微蜷缩,抓着膝盖。 回忆和现实混淆,他竟觉得梁崇和十八岁时那个男生的声音有些相似。 滴滴答答,像是雨滴怕打窗沿。姚今拙呼吸乱了几分,恍然发现,原来今晚不曾下过雨。 他听见的,好像是自己的心跳。
第28章 生不了 梁崇一出现,姚今拙胸腔内便开始狂风暴雨,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你演鬼片?” 他张口就骂:“我迟早有天被你吓出心脏病。” “没想吓你。”梁崇长腿阔步,说,“我提前给你打电话了。” 梁崇第一次上来这里,半夜转醒,旁边空荡。他以为姚今拙去了厕所,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先上楼到空出来的房间找了一圈。 没在。 路过方坚繁那屋,像变态似的站窗户外朝里看了一眼。 知道姚今拙不会跑,这里是他家,对方也没理由跑。可梁崇一时找不到人,心慌意也乱。 转步下楼,在二楼阳台忽地瞥见隔着两块田和马路,正往小坡上走的光点。 仿佛形单影只的萤火虫,慢悠悠的,亮光忽高忽低,降落杂草丛停顿片刻,好似在确认什么。 梁崇关了手电,同姚今拙一样,当一只不会发光的萤火虫。 他填补姚今拙身旁的空缺,屁股还未坐实,倏然被一只手托了一下,没让坐。 梁崇眉头微动,扭头看他:“这里有人了?” 他明知不是,依然坏心戏谑道:“我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 梁崇视线悠转,看树后,瞥土里的黄豆林,懂事地说:“你叫他出来吧,我马上就走。” 戏精。 姚今拙烦他:“一段时间没演戏憋死你了吧。” 花岗石泥土石灰盖了厚厚一层,梁崇睡觉穿的衣服恰好又一身白。宽松的白T,阔腿裤垂堆一截儿在鞋面,慵懒随性,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分外亮眼。 就是不经脏。 梁崇大概是没洁癖,敢这么随地大小坐。姚今拙捡了一片方坚繁他们扔下的矿泉水纸板,拍了拍灰,覆在自己刚坐过的位置。 裤子已经打脏,回去本就是要换的,姚今拙无所谓地吹吹另一半石面的灰,坐下。 他随便应付,倒显得旁边座位相对隆重。黑色裤子沾到灰,印子明显,梁崇弯腰拍拍姚今拙的小腿,明知故问:“特意找个东西给我垫着坐?” “梦吧。”力道不重,姚今拙没收腿。 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他就是不爱顺着梁崇的话说,胡编乱造地往空白纸板上点了几下:“没看见写着约会对象专属几个大字?” “没看见。” 梁崇厚脸皮坐下,说,“只看见了梁崇这两个字。” “………”姚今拙无话可说,他没有哪次是说赢过梁崇的。 草丛多的地方蚊子也多,梁崇招蚊子体质,姚今拙余光游移,待了几分钟便打算回去。 正要起身,梁崇突然伸手过来,眼睛瞥过去,胸前失守,被对方戳了下。 植物精油的气味丝丝缕缕,姚今拙下意识垂首,看见左边胸口多出张圆圆的,印有卡通黄色小鸡图案的驱蚊贴。 “小孩子玩意。”姚今拙皱眉,觉得这就是智商税。 而且,“我为什么是小鸡?” “因为你像小鸡。”梁崇笑说。 “……”姚今拙沉默了,过了会儿,咬着牙说,“想打架是不是?” “不想。” 姚今拙嘴唇饱满,唇形漂亮,不高兴时眉眼下压,无意识微微撅唇。也可能是在咬后槽牙,嘴唇紧绷的结果。 梁崇抬手,手指弯曲,不怕死地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下姚今拙的嘴唇,忍笑道:“小鸡嘴。” “………?” “小鸡嘴是吧?”唇上触感还在,姚今拙气得心脏又在为梁崇下雨,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报复性下口,“啄不死你!” 姚今拙气昏了头,嘴唇往梁崇手臂上贴了四五下,才发现这样根本不痛。 小鸡是啄,他这叫亲。 梁崇不笑还好,一笑他火气更大,改亲为咬,边咬边骂,像护食的狗崽子。 “小鸡狗。”梁崇笑。 “你死定了。”姚今拙咬牙,拳头捏得咔咔响。 下坡不好走,打闹易摔。梁崇左手臂几个浅浅牙印,他怕姚今拙气糊涂了直接滚下去,钳着人的腰,微俯下身将对方抗在了肩上。 天边隐隐泛白,鸡鸣穿透天际。梁崇稳稳当当踩到水泥路,背上被姚今拙泄愤地抓了几下。 他生怕投胎投晚了,嗓音带笑,继续招惹:“小鸡猫。” “你妈的梁崇!” 天色晦暗,并排的坟墓遥遥目送他们走远。 姚今拙以往每次来坐一会儿,走时总是沉郁于过去,这是头一次来不及感伤,就被人像绑匪似的掳走。 树叶飒飒,一阵风过,吹拂净姚今拙坐过的石岩上的灰。 离开乌雀镇那天,方坚繁来送姚今拙,腊肉香肠塞占据后备箱一半的位置。 “我送你们吧。” 天热,姚今拙摆手:“不用,麻烦。” 这时晒坝右侧的水泥路来了辆车,停在方坚繁车后。司机穿着正装,径直朝他们走来。 方坚繁把姚今拙拉到身后,司机看向他们,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地越过他们锁定从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出来的梁崇。 “梁先生。”司机问好,快步向前,接过行李箱。 梁崇看了眼方坚繁横在姚今拙身前地手,走近揽着姚今拙的肩往身侧换了个位置:“走吧,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他抬眼对方坚繁笑了笑,领着人走了。 “等一下。”方坚繁目露不舍,叫住他们,对姚今拙说,“腊肉……你还没拿,我帮你们放到车上。” 梁崇帮姚今拙关上车门,绕到右侧上车,冷淡地说:“他挑食严重,不爱吃腊肉。” 他替姚今拙回绝,又不知以何种身份替他道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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