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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沅脸上的客套笑容尽褪,不再接话,转身就要离开。 “爹地去世前,是不是见过你?” 郑沅的脚步猛地一顿,想起那段被高烧和羞辱包裹的记忆。 那是他少年时代不愿触碰的噩梦。 ——“请上车,郑生要见你。” ——“已经和四少那边说过了,请不要浪费时间,郑生还在医院等你。” ——“跪下。” ——“跪好。” ——“郑生没有让你坐下,继续跪着。” 虽然没有见到郑太利,但冰冷的病房里渗透着类似死亡的味道,他双膝刺痛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仪器的滴答声和自己压抑的喘息。 委屈与恐惧如涨潮的海水,四面八方涌来。 郑沅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郑家灿来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冷着脸说了句“走了”,便将他从那间如同审判室的病房里带了出来。 ——“你爷爷为什么要见我?” ——“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面对年少时像只惊弓之鸟的他,郑家灿只是说:“没有。” 郑沅便不再问,将所有惊惧与疑惑压在心底。 现在,郑沅狐疑地看向郑启朗,难道是在这么多年后,自己终于要知道答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郑启朗说,“爹地见过你之后,就改了遗嘱。” 郑启朗的话让郑沅再度失神。 确实,当年港岛上流圈对此议论纷纷。没人能理解,一贯铁腕独裁的郑太利,为何在最后关头,选择将郑氏集团这艘商业航母一分为二,而不是完整地交到他最器重、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郑家灿手上。 年少的郑沅在沸沸扬扬的传言之中,不是没有过一丝荒唐的联想:这件事,会不会同自己有关? 但他很快就清醒地掐灭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那天的经历,大概只是郑太利对他这个纠缠郑家灿的“麻烦”,一次临终前的敲打与下马威。 后来,郑家灿在郑太利去世后迅速掌控了全局,这更让郑沅天真地以为,那份遗嘱,不过是郑太利对小儿子郑启既最后的“心软”,是为了粉饰家族的团结。 直到这份“心软”,在三年前酿成大祸。郑启既那场空前绝后的投资失败,最终以巨亏收场。被遗嘱掣肘的郑家灿无力在事前插手,却不得不在事后,用自己与林家的商业联姻来稳住局面,收拾这个烂摊子。 那个时候,无能为力的郑沅几乎把整个世界的人都恨了一遍,他恨郑启既的愚蠢,恨郑家灿的冷酷,也恨早已长眠地下的郑太利,留下这致命的隐患。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郑太利将一切都交给郑家灿,让他独揽大权,那场导致他们分手的商业联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遗嘱和我有关?”郑沅的声音有些发涩。 “Albert同你讲过,爹地当年为什么要见你吗?”郑启朗却避而不答。 郑沅摇了摇头,自嘲地勾起嘴角,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揣测:“我想过很多版本。最离谱的一个是,我猜自己会不会是郑爷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临死前良心发现,才想见我一面。” 郑启朗皱眉看着他,随即冷笑:“你恨你妈咪,所以才会这样想她。”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郑沅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不该恨她,”郑启朗说,“当年若不是她在你爸死后,连夜带你从内地逃走,你们母子早就被‘请’回香港了。” “为什么?”郑沅冷冷地自问自答,“因为我爸收了你们的钱,出卖陷害了郑家灿,你们怕他说出去,怕我妈咪也知道,所以要灭口。其实你们就是害怕被郑家灿知道。” “怕的人不是我,”郑启既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找你们母子的人,也不是我。” 郑沅知道是谁,也知道自己仇人已经死了。 突然对自己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只让他觉得烦躁。他到底想做什么?让自己再次离开郑家灿?还是又要抛出什么他不知道的、所谓的新“真相”? 郑启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往事的回忆与对父亲的畏惧:“爹地挪用了基金会的资金。事情即将败露,他需要一个替罪羊。Albert……他最器重、一手栽培的长孙,同时也是荣家外孙的Albert,自然是最好的靶子。荣家再愤怒,也会为了自己的外孙投鼠忌器。” 这些丑陋的内幕,郑沅在两年前就已听过一个模糊的版本,现在再次听到,依旧让他心脏剧烈收缩,几乎难以呼吸。 “所以,爹地利用了你父亲。他一开始是我的司机,在Albert小时候就开始接送,后来成为Albert最信任的司机。后来也是他出卖了Albert的行程,还做了伪证。”郑启朗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没有喝,只是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说完,“后来Albert翻案,你父亲就‘意外’车祸身亡。爹地做事,向来要斩草除根,他担心你妈咪也知道内情,所以派人去找你们母子。” “是Albert,”郑启朗说,“他先一步找到了你们。如果不是他,你以为会发生什么?” 郑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郑启朗说的这些事郑沅都知道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听到的真相,组合起来都不同? 在没有人告诉他真相的时候,郑沅战战兢兢跟着郑家灿来到香港,除了不安,就是感恩,直到两年前他们告诉了他所谓的真相,让他以为,郑家灿把他带回香港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在身边养着仇人的儿子来提醒自己的耻辱。 这个版本让他从长达数年的美梦中惊醒,痛不欲生。可现在,郑启既却告诉他,从一开始,郑家灿就是在保护他。 郑沅忽然想起过去这些年里那双总是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郑沅从来没有看懂郑家灿当年带走自己的原因,也不知道当年的他看着自己时在想什么。 一个背叛者的儿子,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孩,一个贪得无厌的贪心鬼…… 以前二十多岁的郑家灿,一定很想推开他吧。可是偏偏郑沅又紧紧缠上来,被推开一点,他就迅速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般枯萎,得到一点关注,才重新得以呼吸。 于是郑家灿妥协、怜悯,在这么多年里看着自己的恨,变成责任,变成枷锁。 * 郑家凯追到扶梯口,突然站住脚步,想起自己不该让郑沅单独和自己爹地待在一起,老头要是对郑沅说些难听怎么办? 他又连忙往回跑。 “想一想你又为他做了什么,你不觉得你已经欠了他好多了吗?” 听到这话,郑家凯就推门进去,说:“又讲乜嘢啊?爹地我睇你最近最近好得闲啊,都开始帮人算昏账了。” 郑沅看着去而复返的郑家凯,说:“Jolene呢?” “走了。”郑家凯说,“你现在追过去,可能还追得上。” 一直卖力帮他追人的郑沅狠狠瞪他一眼,也跑出了包间。 但他不是真的要替郑家凯去和人家女孩解释。 郑沅只想回家。 郑启朗那些话让人听得云里雾里,怎么猜都是一个心痛又无力的真相。 郑沅一走,郑家凯立刻垮下脸:“爹地!Chris好不容易放下以前的事回来,你唔好再捣乱了。不然哥哥来找你算账,我不会帮你的。” 郑启朗在两个儿子面前,要么是没存在感,要么是没面子,此刻表情更是僵硬。 郑家凯看了眼手机,在暗处跟着他们私保发来消息,说郑沅已下楼和马修汇合。他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自己父亲,说:“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补偿哥哥,还是想让哥哥更恨你。” 郑启朗脸色骤然苍白。 多年前的那件事,像把烧红的刀,一滴血没有流,就干净利落斩断了郑启朗和郑家灿之间的父子之情。 郑家凯也曾因此恨过他,可两年前知道真相后,他又猜测到一个更令人心惊的事实——连备受重视的哥哥当年能被当做一枚棋子一样被放弃,那他这个平庸的父亲呢?是不是也被利用了?被利用了他的嫉妒、贪心和愚蠢,顺理成章地走完了那场针对哥哥的围剿。 如果这些连自己都猜到了,那哥哥又怎会不清楚? 然后郑家凯就悲哀地发现,就算知道所有的真相又如何,这些都无法为赤裸裸的背叛和伤害开脱。 良久沉默后,郑启朗说:“我做什么重要吗?你哥怎么也不可能原谅我。” 郑家凯是个透心凉的皮夹克,说:“如果係我,我都唔会。” 郑启朗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你没有你哥心狠。他把郑沅带回香港,养在身边,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报复,是把仇人的儿子玩弄于股掌。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只有你爷爷清楚,那是保护。郑沅,就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时时刻刻提醒他,Albert没有忘,也永远不会原谅。” 郑沅年少时的那场召见,不是下马威。那是郑太利,那个掌控一切的商业帝王,在生命尽头,对自己唯一无法掌控的憾事,做出的最后清算。他要拔掉这根刺。 说起自己那个严苛冷酷、捉摸不透的父亲,郑启朗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给了Albert—切,教他商场上的狠辣精明,也给了他所剩无几的祖孙情。可Albert还是没选他。所以,他改了遗嘱。” 他将一部分核心产业交到郑启既手上,不是对控制了一辈子的子女心软,而是对郑家灿的惩罚。 是一个家长对那个忤逆他、揭示他丑陋真相的孙子,最后一次动用权柄的报复。他要让郑家灿即便坐上家主之位,也要面对一个分裂的家族,面对一个永远需要提防和收拾的烂摊子。 郑沅耿耿于怀的,那场他以为是抛弃的商业联姻,那场导致他们决裂分手的痛苦根源,就埋藏在郑太利那份因他而起的遗嘱里。 而郑沅所以为的恨,其实是两道沉重的枷锁,郑家灿替他扛了一道,自己却亲手将另一道,锁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郑家凯愣住良久,问:“Chris知道吗?” “你觉得你哥会同他讲吗?” 郑家凯想想也是,哥哥一定不会把这些告诉郑沅。 自己现在知道了,也不会。 又在沉默一阵之后,郑家凯忽然喃喃说:“爷爷死的时候一定不瞑目。”郑沅要是知道这些,心里应该会好受些。 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后半句话,郑启朗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大孝子。
第69章 当天夜里,久久无法入睡的郑沅从衣橱深处摸出那枚戒指,头昏脑胀地盘算着。 等郑家灿回来,就告诉郑糕糕,其实他们是他的父母,一个爹地,一个妈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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