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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从前每一次闹脾气时一模一样。 尽管为自己再次弄病了他而心生愧疚,但郑家灿更无法克制地品尝着另一种满足。 这样的郑沅,就像是一颗被含在嘴里脆弱而甜美的浆果,舌尖尝着那份甜,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何时该用牙齿碾破它、咽下它,彻底据为己有。 或许,自己应该更早一点把他带回来。 就算郑沅还未曾释然过去的种种,就算他依然把自己当做仇人,就算郑沅心底仍挣扎要自由要放下…… 但这栋房子需要他,郑糕糕需要他,而他更需要郑沅——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更需要。 也是守着这样的郑沅,郑家灿发觉自己这两年,良心这东西,确实被欲望磨得更薄了。 而郑沅是最懂他的人,朝夕相处中他早就满脸警惕,所以精力稍一恢复,立刻就和郑糕糕黏在了一起,也与郑家灿隔开一段刻意而安全的距离。 郑家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并不打算戳破。他把郑沅带回来,原本就有这样的准备,要留出足够的空间,让郑沅和郑糕糕独处,重新熟悉、缝合。 这是一份亏欠。他要让郑沅完完整整地、不受干扰地去拥抱自己的儿子;另一方面,郑糕糕实在太黏他了,他要是在场,郑糕糕的注意力会很难全部都放在郑沅这个漂亮却糊涂的妈咪身上。 走出待了小半天的书房,拿着郑沅的水杯和郑糕糕的学饮杯,缓步走到两人附近,站在他们后面,静静听这一大一小在讲什么。 “……是啦,雨很快就停了。”郑糕糕一条小胳膊搭在郑沅肩上,一只手指着窗外,听双手抱着他的郑沅说,“Rice ball你看,这些天之所以下这么多雨,是因为南海那边有一个低压槽带了风,加上西南季候风这个大风扇在这个时候变得活跃,把云也从大海那边带了过来。” 郑沅放软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语调略带哄孩子似的稚气,而郑糕糕看看雨,又看看看郑沅,冲郑沅笑得将眼睛和嘴巴都挤成了弯弯的线,像个讨喜的小天使。 ——虽然听不懂,但他喜欢下雨,因为下雨天,香香软软的妈咪就会留在家里。 郑沅很满意郑糕糕的反应,得意地将他往上抱了抱,继续“讲课”:“今天过后,雷雨就少了。因为七月、八月我们更多是受高空反气旋影响,天气会又热又晒。所以这些雨和风,都是很快来,很快走。”温声细语地科普完,郑沅若有所思地认真说,“不过也没关系,BB以后等我去天文台上班,只要刮风下雨,我就让他挂T8,让全港都放假。好不好?” 郑家灿不由笑了下。 还是这么会胡说八道,脸上那点理直气壮的任性也是。 郑沅的余光早就瞥见了郑家灿,手臂也确实酸了,便提醒怀里的郑糕糕:“你爹地站在后边呢。” 郑糕糕扭头看到郑家灿,被知识弄得涣散的目光发亮,嫩嫩地叫了声“爹地”。当郑沅放下他,他就朝郑家灿小跑过去,扑进了郑家灿的怀里。 郑家灿用一只手臂就稳稳地将儿子抱起,把学饮杯递到他手里。 在郑糕糕埋头咕咚咕咚喝奶时,郑家灿的目光落回郑沅身上。 郑沅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中,病后初愈的苍白反倒衬得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愈发黑亮,嘴唇是饱满的、被雨水濡湿般的鲜红。懒洋洋对他张合:“雨停了,郑生你也忙完了?” 说得好像一个屋檐下,白天躲着不见人的人是郑家灿,他自己倒是光明正大,毫无芥蒂。 窗外雨势已收,太阳从云翳后挣出,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劈入室内。郑家灿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端着水杯,一步步朝郑沅走过去。 他身形本就挺拔慑人,随着他的走动,光影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将他肩宽腿长的轮廓由暗勾勒至明。 郑沅心跳一阵响过一阵,目光一却动不动。 水杯递到唇边,郑家灿说:“饮水。” 郑沅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心里嘀咕,这两天郑家灿又耐心又诡异。 不仅带他回来,让他见郑糕糕,还特别慷慨温和,像个吃饱了的食客。 “不喝了。”郑沅别开脸,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口吻通知他,“郑生,书房借我用一下。我明天复工,要看些资料。” “嗯,”郑家灿点头,“明天我送你。” 郑沅还未反应,郑糕糕倒先在郑家灿怀里一弹,忘了该怎么说话,只是对着郑家灿急急摇头,小嘴嘟嘟囔囔,飙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郑家灿看眼郑沅。 郑沅立刻领会,对郑糕糕解释说:“Rice ball你舍不得我吗?但是人不可以天天上课呀,要劳逸结合。所以其他时候我就要去打另一份工的嘛。” 郑糕糕看看郑沅,稚嫩的眉毛皱起,像是在艰难地思考这番话的逻辑。 郑家灿说:“我送他去,也会接他回来。他会回家,不用担心。” 一句话,稳住了两个人。 郑糕糕立刻放了心,小身子软软地靠回郑家灿怀里,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学饮杯递到郑沅嘴边,要和他分享,也像是在笨拙地模仿着,给他喂水。 有些愣神的郑沅假装喝了两口,鼓励郑糕糕接着再喝。 当郑家灿抱着郑糕糕转身时,郑沅看着对方的背影,心头那阵古怪更明显。 总觉得郑家灿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又说不上那里奇怪。 * 复工当日,太阳如郑沅所说,凶猛回归,溽暑蒸腾。中环写字楼的冷气打得像不要钱,郑沅单穿着白衬衫仍能感到一阵无孔不入的燥意。会议室内,他手指轻触桌案,语速平稳地汇报着枯燥的条款,屏幕上是他亲自操刀的deck,数据详尽,逻辑清晰,所以讲解时的神情也看上去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松弛感。 当汇报结束,全场响起礼貌性的掌声时,郑沅手指探向领口,轻轻勾了一下,为自己松了口气。 而长桌前和跨洋视频里的与会高管、董事都和善地看着郑沅,没人注意到他已经紧张得背心出汗。 这场内部汇报,是关于正在那笔七十亿银团贷款的执行细节。郑沅所在的ESG团队在这桩大型海外储能项目中担任绿色金融顾问,为主导设计的绿色贷款框架嵌入了一套近乎苛刻的执行标准。 这桩案子棘手且关键,这也是他三周前跟随团队从巴黎总行调派回港的主要原因——当然,表面上是这样。 项目已获批,头期款也已放出,眼下卡在第二期放款的前置条件——SMETA劳工审计上。 这项审计预计耗时整整一个月,审计方、借款方与银行三方利益交织,极易扯皮。因此,法国团队特意留了四人驻港跟进,郑沅便是其中之一。 不管这个安排背后是否有某人授意,郑沅只当这是因为自己能力出众。 而为了站稳脚跟,郑沅任劳任怨地接下这种无人愿领的汇报,尽职尽责地扮演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会议结束,郑沅和同事一起走回开放式办公区。 几位分析师在复盘刚才会议里提起的风险敞口,夹杂着粤语与英语的交谈高效而紧凑。间隙里,一位友善的女同事关切地问,下会便安安静静的郑沅身体是否好些了。 ——郑沅学生时代那种招人喜欢的特质,似乎也延续到了职场。他回来这半日,已收获不少关心。 郑沅一边笑着和同事闲聊,一边在心里盘算,病假期间大家或多或少分担了自己的工作,便订了附近热门的精品手冲和甜品作为答谢。点心送到,紧绷的办公区暂时松弛下来。 茶水间里,咖啡的香气混着低语,有人忽然问起郑沅:“Chris,你最近係咪搬咗屋啊?我见你好似有再住酒店了。” 正在回复郑家灿消息的郑沅手指一顿,抬起头,说:“是啊,搬回家住了。” “我就话嘛,”对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八卦地追问,“哦?搬返去同爹地妈咪住啊?咁好福气。” 郑沅喉头微微一哽,含糊地“唔”了一声。 “嗨,有乜所谓啫,”一位同事见状,适时打圆场,“香港地,楼价贵到飞起,有屋企人照应唔知几好。我都想搬返去同我阿妈住啦。” 话题很快被引开,再无人深究郑沅的私事。 但郑沅野猫似的警惕性已经被触发,看眼和郑家灿的聊天界面,便熄灭了屏幕。 他知道,从自己空降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在暗中拼凑自己的背景和来路。 郑沅忽然想起大学时,自己在基金会帮忙的那段经历。那时他曾天真地以为,能与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共事,便算是踏入了成人世界。如今回想,那些人或敬或畏地看着郑家灿的脸色,待他亦如对待郑家灿羽翼下的小孩。 直到今天,这些对他私生活充满好奇的同事,这些试探的、无谓善恶却充满深意的目光,才是他以后面对的、真正的世界。在这里,他与郑家灿的关系不再是庇护,更像是一枚埋在脚下、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 午饭钟点,士丹利街的一家西餐厅。 在郑沅推门而入时,坐在里面的郑家灿就看到了他。——不再是在家里那身松松垮垮的打扮,穿着白衬衣的郑沅挺拔清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郑沅进来时,空调的寒意与室外热浪交替,在他脸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潮红,像是被八月的香港烫了一下。这抹红晕也让他那张带着攻击性的漂亮脸蛋柔和了几分,显出少少奔逃而至的温顺来。 当他抬头张望时,像是只刚从炎夏中逃出的小兽。那黑得发亮的目光扫过餐厅,一下就在午市的高峰期餐厅里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郑家灿,然后唇角翘了一下。 郑沅一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工牌挂绳,一边穿过拥挤的桌椅,径直走来。 “不好意思,迟到了。”他在郑家灿对面坐下,拿起冰柠檬水便灌了一大口,被冰得微微蹙眉,随即舒展,脸上的热意渐渐褪去。而后,他单手撑着脸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郑家。 郑家灿问:“怎么了?” “没什么。”郑沅撑着脸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敲击,还是看着郑家灿。 但郑家灿实在太过矜冷自持,像一尊置于玻璃柜中的玉器,任由旁人如何观赏,自身始终清清冷冷。小鹿乱撞的郑沅被他沉静的目光看得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先移开视线,装作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被烈日炙烤的街景。 上午郑家灿发消息问他想吃什么,郑沅几乎没怎么想,就说突然想吃以前上学时吃过的一家龙虾包。 郑家灿便答应约在这里。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午餐邀约,可刚才真的在人潮中见到他,郑沅心脏还是漏跳一拍。 真奇怪,同这个人出入过更奢华的酒店,也见识过更鼎沸的宴会,怎么会对这样一顿寻常午餐,感到一点点陌生的、几乎是羞怯的紧张?难道是因为,郑家灿身边罕见地没带保镖?今天坐在这里等他的郑家灿,和周围进食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只是,他更好看,肩背更挺拔,气质更卓绝,更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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