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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个抢劫的,明天那个打架的,我整日害怕,抱着景阳在胡同口等他回家。等着等着,终于有一天等不到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我还有景阳。他一天天长大,我又开始害怕。” 她擦拭眼睛,不让泪水落在儿子身上:“可我居然生了个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儿子,嘴上又整天念叨着什么正义啊,英雄啊......我没什么文化,理解不了,只想让景阳这辈子普普通通的,平平安安的。但我阻止不了他,就像阻止不了他爸爸。” “所以我不想说什么来世你还做我的儿子,我还是你妈妈这种话。有没有来世,我不知道,谁又知道?”林母看向悼念席的人,渐渐挺直背:“我只为我善良正直的儿子,感到骄傲和光荣。” 红色纸棺将要覆盖林景阳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面时,本应该退到角落里的陶静忽然冲上来推开盖棺人,哭喊:“求求你别碰他,别让他走——” 她跪在灵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几行几行地掉:“景阳,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很冷啊?” “静姐......” 廖雪鸣和女同事上去扶她,被陶静疯狂地挣脱开,“你们干什么,景阳他冷!我要给他暖手,他冷,他冷!” 颤抖的手解开扣子脱下外套,盖在林景阳身上,陶静攥着他的手不放开:“我们不是都准备好了房子和车子的首付,不是说好等阿姨身体再好些就领证吗,你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景阳你怎么能连句话都没有,丢下我一个人......” 周围人不约而同地没再阻拦她,四下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永远无法再得到回应的陶静侧脸贴在他胸膛,泪水模糊中看见角落里的保洁在收拾宾客桌,以待下一场葬礼。 桌上白色纸杯里泡着褐色茶水,有的在冒热气,有的还温着,也有的凉透了,皆被一一倒进沥水桶。 桶上的茶叶渣堆积得越来越高,陶静倏然睁大眼起身推开人群。 她抓起白色地毯旁挂着带有陆炡名字挽联的花圈,用力地摔在检察官身上。 架子碰掉了他的眼镜,砸破了眉角,黄色和白色的菊花瓣碎了一地,陶静指着他怒喊:“你怎么有脸来这里,你给我滚,滚出去——” 廖雪鸣从背后抱住陶静,小陈则挡住陆炡的半个身子,含泪:“静姐,静姐,你......” 劝人大度的话,她难以启齿。 小王拽住陶静的胳膊,“姐你先冷静,这是灵堂——” “你叫我怎么冷静!”她双目通红地嘶吼,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陆炡:“景阳本来该在出差回来的飞机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高速公路,在服务区出了事!他怎么走的,到底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没有数吗?!” 她胸前剧烈起伏,眼泪一刻也没停过:“位高权重的陆检察官啊,婴儿填饱肚子的奶粉,成年人难以企及的工作,老年人等着救命的床位,你的一句话,多少人赶着上前帮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一句话,也能要了普通人的命!” “你一句升职转正,景阳他就该把命都交出去吗!来日你丰功伟绩的一笔,他墓碑上的一行字,却是普通人痛苦挣扎的一生啊,你明白吗,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明白——” “不是的静姐,不是的......”小陈哭着摇头,她回想起林景阳那晚在车里诉说梦想时的模样,想到在海边他许愿时妥协垂下的手,哽咽道:“成为检察官是林哥的梦想,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为了他的梦想......” 听到这话,陶静哭着笑了,重复:“梦想?” 她不再挣开廖雪鸣的怀抱,渐渐平静下来。 冰冷愤恨的视线扫过小陈,定格在陆炡脸上,苍白渗血的唇瓣翕动:“人活着,可以叫梦想。死了,那叫遗愿。” 始终沉默的陆炡抬手抹了下眼皮的血,俯身捡起镜片摔裂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他双膝跪地,朝林景阳的遗体,朝林母磕了一个头,尔后起身走出告别厅。 自林景阳葬礼结束后的十余天,廖雪鸣没再见过陆炡。 电话无法接通,发出去的消息未读,敲门也无人回应。 陶静因精神状态不佳,马主任给她休了假期。并按照她的意愿调去后勤岗,不再做迎宾师。 在招聘到新人之前,廖雪鸣暂时接替了一部分职务。 繁杂忙碌的工作不允许他过多的去想林景阳的事,去想陆炡的事。 一转眼到了除夕,和往年不同,廖雪鸣身边没了魏执岩,没了陶静。 在老廖去世后的这些年,又独身一人在遗体美容室加班,面对一具在阖家团圆的年夜因心肌梗塞骤然离世的遗体。 入殓结束,用白色衾单将逝者盖好。 廖雪鸣回办公室拿换洗衣服去洗澡,等回来看到屋里的灯又亮起。 用毛巾擦着头发的手一顿,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正见小王在桌前把保温桶的粥倒进碗里,手边一盘水饺冒着热气。 “......王哥,你怎么来了?” “你嫂子知道大过年的你还在加班,饭都不让我吃,饺子一出锅就赶紧让我开车送过来。” 小王笑着招呼他:“这个点洗澡冷不冷?赶紧过来喝口热粥,你嫂子在砂锅里熬的,可香。” 廖雪鸣轻声说着谢谢,将毛巾搭在颈间走过去。 小王顺手喂了他一口,“怎么样,好吃不?” 他乖乖地点头,咽下去:“好吃。” “好吃就都吃了,饺子别剩下。” “......我会吃完的,王哥你赶紧回家吧,家里人都等着你了。” “廖啊,哥等着你,等着你吃完再走。” 小王拉开椅子坐下,握着鼠标点开春晚直播,空寂屋子有了热闹声响。 廖雪鸣鼻尖忽地酸涩,坐在对面低头大口大口地嚼。 “你吃慢点。”小王笑,无奈道:“让我把这个小品看完行不?” 等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廖雪鸣用纸巾擦了擦嘴,抬头对上他一双泛红的眼。 小王轻咳一声,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下眼:“没事,就是......” 沉默几秒,他又瞧着廖雪鸣,声音哑了些许:“就是觉得,王哥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闻言,廖雪鸣垂眼,随后牵起唇角,对他笑了笑。 小王使劲揉了揉他潮乎乎的头发,没再说话。 此时手机震动两声,廖雪鸣几乎是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等看到是运营商节日祝福短信后,他抿起唇角。 指腹点开与陆炡的消息框,“新年快乐”四个字依旧是未读。 小王隔着桌子问,“等谁消息呢,这么着急?” 廖雪鸣摇头。 安静须臾,他又问:“你和陆检......” 廖雪鸣依旧摇头。 刚想放下手机,又响起铃声,这次是“小陈姐姐”的来电。 车停在检署家属院的楼房前,小王按开门锁,看向后视镜:“我就不陪你进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廖雪鸣应声,让他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小王的车消失在家属院拐角,廖雪鸣转身走进单元楼。 停住脚站在黑灰色门前,廖雪鸣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不是在老家的小陈实在不放心,给自己打了刚才那通电话。他还不知道原来在联系不上陆炡的这段时间,他同样地也没去检署上班。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在黑暗中眼前闪过那封尸检报告,闪过林景阳的遗容,闪过崩溃的陶静和跪地的陆炡...... 攥紧的手心冒出冷汗,但廖雪鸣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他没有再自欺欺人的敲门,得不到回应后转身离开,而是直接输入了密码。 轻快的电子音后,门开了。 还没进到玄关,便被浓烈的酒臭味冲得下意识挡住鼻子。 顺手摸到墙上开关,灯亮起的一瞬间,廖雪鸣错愕地看着眼前场景。 原本空旷干净的屋子被酒瓶堆满,淌出的酒液干涸在地板,洇出扭曲怪异的痕迹。 “......陆炡?” 回应他的只有楼外除夕夜的炮竹声,被厚重窗帘遮住光亮后宛如阵阵闷雷。 卧室门没关,一隅灯光照亮蜷缩在床边的身影。 酒精的作用下陆炡睡得很沉,紧皱着眉头,就连廖雪鸣走到床边也毫无察觉。 他看向床头桌,深色的酒瓶只剩个底。 摆着两包烟,撕了一包,没点,折断的烟扔在地上,摔出些零星的棕黄色烟草。 廖雪鸣垂下眼睑,伸手想抚平检察官的眉间,却碰到滚烫的皮肤。
第78章 胆小鬼 “这瓶挂完换黄瓶的,等人醒了吃点汤水或者粥。” “谢谢大夫,麻烦您过来了。” “别客气,逢年过节的酒场多,正是忙的时候,有情况再打电话......” 送走门诊大夫,廖雪鸣回卧室又摸了摸检察官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大夫说是免疫力下降引起的发烧,所幸没到酒精中毒的程度,切记三月内不要再饮酒。 廖雪鸣拿了毛巾,去浴室接热水,放了很久还是凉的,转身一看热水器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电,触摸屏落着一层灰尘。 只好先到厨房烧壶热水,浸湿毛巾给陆炡擦拭身体。等触到皮肤,才觉他身上肌肉消薄许多。 清洁完身体,换好干净睡衣。 廖雪鸣攥着陆炡的一只手,久久地守在床边。 另只手轻轻描绘他的五官,指腹落在略微凹陷的眼眶,鼻梁内侧因长久戴眼镜的压痕,唇周钻出的硬刺胡茬...... 记忆里陆炡时刻周正利落,偶尔显出疲惫,可从未颓废至此。 此时他胸膛轻微起伏,似乎在小声念着什么。 廖雪鸣凑近,听清是:“Myyp......” 猫。 他扬起唇,“陆炡,你真的很喜欢猫。” 手拂去他额头上的冷汗,轻声说:“你不是说,我们以后要养一只猫。我们未来的家有小院子,想养几只都没关系。” 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形状各异的烟花在天际绽开,世界因春节的到来短暂地喜悦。 廖雪鸣靠在陆炡枕边,轻启唇:“新年快乐。” 换下最后一瓶点滴,掩上卧室的门。廖雪鸣到冰箱下层找出牛骨,清洗焯水后放高压锅,定好燃灶时间。 趁着煲汤的功夫,他把满屋的空酒瓶,连同那两包没抽的烟一齐扔到门外。客厅的墙壁和窗户通通掸一遍,补上腊月廿四的扫尘。 老廖以前告诉过他新的一年一定得“除尘布新”,才能把穷运和晦气统统扫出家门。 收拾完客厅,廖雪鸣推开书房的门,一愣。 黑暗里电脑久亮显示器,桌面平铺着整齐文件,像是特意等待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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