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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擅自动别人的东西不好,但他还是被屏幕中央女孩的明媚面容吸引,鬼使神差地点下视频播放键。 “现在是7月7日,下午5点45分,我是恩和其其格......” 视频结束,播放窗口变为黑色,天也已经大亮。 屏幕映出廖雪鸣近乎失神的脸庞,以及身后倚在门框的高大身影。 他没立即说话,垂下眼一一翻着桌上资料:廖阿努和自己的户籍信息,恩和被害案件卷宗,孚信集团公诉案细节和高层身份信息......等等。 廖雪鸣缓慢地眨眼,眼底一次比一次红。 最后一份文件看完,双手撑着桌面起身,他转身看向陆炡。 彼此无言对视良久,廖雪鸣先开口:“陆炡,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可以回答我吗?” 陆炡喉结攒动,眼底同样地红,“你说。” “第一个问题,这些视频,资料,这些天是故意摆在这里等我来看?” “是。” “第二个问题,恩和的被害,魏哥的案子,以及遇难的林助理,还有更多人的离开,都是因为危及到孚信集团和你小叔的利益?” “是。” 沉默一瞬,廖雪鸣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林助理的意外离世,按照你的计划,在事成之前你不打算让我知道真相,尽管这一切和我有关,对吗?” 陆炡的回答依旧:“是。” 在得到所有答案后,廖雪鸣释怀地点头,说:“厨房有煲好的汤,米饭应该也好了,记得趁热吃。” 接下来的话比简单地说着吃什么饭更加平淡:“陆炡,我们分手吧。”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手背医用胶布洇出红色,陆炡哑声:“好。” 视线从检察官身上移开,廖雪鸣平静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又被攥住手腕。 他回头,听见陆炡问:“就不要我了?” 闻言,第一次在廖雪鸣的眼中有了介于愤慨和悲痛之间强烈的情绪起伏,语气难掩决绝:“陆炡,是你先不要我的。” “将肉体锁在屋子,用酒精麻痹精神。接下来呢,把这二十年来所有人的坚持,把恩和的梦想,林助理的梦想都扔掉?”他深吸一口气,抑制抖动的气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面对痛苦,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要逃避。很多个瞬间我也想逃跑,逃回停尸房把自己重新封闭在那里。但我不能,因为我知道那里没有你,我的未来才有你。” 小朋友的眼神一以贯之的坚定纯粹,即使饱含情绪语调仍旧温和。 此刻陆炡深感自己丑陋无比,他知道该放手,却渴求难舍地攥得更紧。 而廖雪鸣主动剥离手腕的束缚,抬眼直视检察官:“在过去一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怀疑自己,却唯独没有怀疑过我们的感情。但是陆炡,你不是,如果困住你的是我的过去,那么我们不会有未来。” 他眼眶湿润,可倔强得没掉一滴眼泪,回归敬语:“陆检察官,您是胆小鬼。” 本来被排在大年初一早班的公交车司机心情就不爽,想早点跑完这趟换班,还得给前面站牌等着的人停车。 他没好气地问:“中间不随便停,你到哪儿下车?” 廖雪鸣刷了公交卡,轻声说:“长暝山。” 司机“啧”了一声,小声嘟嘟囔囔:“大过年的,真晦气。” 没等人坐好,一脚踩了踏板。 廖雪鸣的身体被晃了下,顺势抓着杆子坐到最近座位。 他望向窗外,远处深绿色的长暝山愈来愈近,泪水终于渐渐溢出眼眶。 他哽咽,抽泣,最后放声大哭。 司机表情一愣,从后视镜瞥向车上唯一的乘客。 起初是不想管的,可他哭声越来越大,几乎哭断了气。 痛苦像是难以纾解,揪着胸口用头不断地撞着车玻璃,一下比一下重,感觉不到疼似的。 公交车放慢速度,他缓下语气:“小兄弟你这大过年的发生啥事了,不会是我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吧,叔是开玩笑的......” 廖雪鸣摇头,断断续续的话从哭声中挤出来:“我见到我妈妈了,我想她,我想见她......” 前后说得矛盾,可司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湿着眼劝道:“孩子,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去,你还有归途呀。” 就这样哭了一路,即将到站时司机还想再劝劝他,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手腕还在抖,情绪先一步平复,廖雪鸣接了电话,“主任。” 片刻后,他应声:“好,我马上到。” 随着车内前方到站提醒音,廖雪鸣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朝司机说了声谢谢,跳下车顺着柏油路往山上跑。 他越往前跑,天越亮。 事故发生在棘水县东南边一个村庄,凌晨时几个小孩瞒着大人出来放炮仗。 点了个双响炮,没响。以为是没着火,上前观察情况时突然炸了。三个小孩当场死亡,头部不同程度地缺失。 由于近来政策监管放松,春节假期上上下下最怕此类事故,各路媒体早已堵在永安殡葬外拍摄新闻素材。 接到消息马主任立马开车往殡仪馆赶,顺道接了三个年前来实习的毕业生。 廖雪鸣比他们到的晚,边换工作服边了解情况。 其中一个女孩说着说着哭了,她此前只跟着廖雪鸣学习入殓过普通逝者,没接手甚至没亲眼见过特整遗体。 廖雪鸣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他看向中间学生,语气平稳冷静:“麻烦你去二楼操作间帮忙打印材料,记得对应好照片不要出错。” 随后交代旁边高个子的男生,“辛苦你先去帮马主任处理门外的记者,尽量阻止他们拍摄,要特别注意家属情绪。” “我知道了,廖老师。” 最后他注视着小声啜泣的女生,语调温柔:“记得之前你告诉我,成为一名入殓师是你的梦想。所以我看得出来你比别人更认真,也更细心。还是由你来辅助我工作,如果不敢看,就先闭上眼睛,可以吗?” 女孩抿紧唇,重重地点头。 可脱离书面和视频资料,实际中真正看到面部严重损坏的遗体,她还是害怕得发抖,紧紧地盯着工具台不敢抬头。 廖雪鸣不在意她的恐惧,话间不疾不徐:“火药炸伤后烧灼损坏的组织,需要先用消毒水清理,来,给我湿海绵。” 女孩颤抖着手递给他。 随着清除组织的窸窣声响,他继续说:“对于这具特整遗体,比较棘手的是眼睑缺失和眼球破碎,无法修补时只能取干净,替换上材料,一定要注意与右眼的对称......” 渐渐女孩不再那么害怕了,强迫自己去看。 注意到她的视线,廖雪鸣随手将垂下的头发抿到耳后,眼尾弯起:“请递给我手术剪,18公分的。” “好的。” 见他低头工作时稍长的头发总是遮挡视线,她从手腕取下皮筋,“小廖老师,你拿这个扎一下吧。” “谢谢。” 单手撑开皮筋,廖雪鸣低头将上半部分的头发扎了个小辫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 平静沉稳的黑色瞳仁,只映着台面遗体的倒影。 对着漂亮精致的五官稍稍愣神,女孩问:“老师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遗体?” 他摇头。 她难掩崇拜:“我也好想和您一样,是怎么做到的呢?” 短暂思忖,廖雪鸣说:“只是诚实以待。”
第79章 他走了 晚上十点,殡仪馆终得清净。 廖雪鸣换好衣服从大厅后门进来,见马主任倚在沙发,往手掌倒了两片药。 “主任,您没事吧?” “这两天血压有点高,正好你去给我倒杯水。” 廖雪鸣接了杯温水回来,马主任吃完药,顺了顺气,问:“那几个小孩呢?” “父母都来接走了。” “大过年的是该回家吃饭,你回头跟他们说一声,今儿受累了,算加班费。” 马主任拍了拍沙发扶手,“坐,我和你聊聊。” 瞅见廖雪鸣紧绷僵硬的后背,咂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想批评你,是想说,不错。” 廖雪鸣面露疑惑。 “我是说你小子,不错啊。” 马主任罕见地朝他露了点笑,眼角皱纹堆叠,透过大厅玻璃门往外看。 自从去年永安殡葬受到政府重视后,好几年批不下的资金,三个月就到账了。现在院子里码了新石砖,增设的二号告别厅刚竣工,新招聘人员年后正式到岗。 就连西南八角门下打蔫的小侧柏树,闻讯支棱起雪花似的叶起死回生了。 望着那棵细条小树,他的褐色眼珠中映着一点光:“那年老廖腿都走不利索,隔三差五地爬到半山腰来馆里,求我把你留下。民政部那几个老硬石头跟我不对付,坚决反对你入职,我就心想这可怎么办。” 廖雪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的,当时您不想用我。” “不是不想用你,是想你这样的孩子,性格内向,这年代学都没上过,脖子里还净些奇怪东西,可心却这么干净。你说我要真不管,你到底怎么才能融入社会,挣上一口饭吃?” 廖雪鸣一愣,抬起头。 “你这两年的变化和成长,我看在眼里。就跟在院子里那棵小树一样,越长越直,但太直了,也不好。”他用手指着门下那棵侧柏,“你看,树尖顶到门檐,再长就得折了。” 安静片刻,马主任叹口气,看向廖雪鸣:“我没能劝住魏执岩那小子,我得劝住你。现在这个社会,好人绝不一定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会受到惩罚。因为‘好坏’本身有标准,这个标准是用金钱和人情堆积出来的。” 廖雪鸣沉思须臾,敛眉问:“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对方摇头,语重心长:“学会等。” “......等?” “今天等不来就等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能等来最好,等不来回头一看,一辈子不也平安活过来了,也不亏对不对?所以孩子,回忆没有力量,人得救自己,往前看。” ——“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不要回头。” ——“让他去看一看世界,看一看未来。” 耳边忽地回响起女萨满的声音,廖雪鸣眼睛泛红。 他抿起唇用力点头,说给别人,也说给自己:“我会等,再等等。” 马主任眼里露出欣慰,又不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还扎个小辫儿,跟天桥底下算命的神棍子一样,赶紧把头发理了!” 廖雪鸣没立即答应,摸摸后脑勺想到什么,说:“有空就剪。” 正月初十,永安殡葬正式复工。 上班第一天食堂弄得都是硬菜,小王专门开车回来吃午饭。正碰见廖雪鸣提着保温盒往外走,拦住:“廖啊,你这上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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