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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联系了管理辖区的同事,带着瘪柴去查监控。 工地附近太偏,大多是老旧民房和荒地,监控要么黑屏,要么角度刁钻,只能照到角落。 查了快一个小时,才在街角一个小卖部的老式监控里找到线索—— 那监控是老板好几年前装的,画面模糊,勉强能看见早上九点多,一辆白面包车停在工地门口。 当时两个男人夹着郑磊往车上拽,郑磊没挣扎,显然是怕激怒对方,故意忍着。 几个蓝衣服的民警指着屏幕上的车影,立刻招呼同事,也搞来一辆车,招呼瘪柴跟着上来。 瘪柴能感觉到,警察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可警察也晓得,一个半大崽子,报假警能把事儿编得这般明明白白,能给他颁个奖了。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菜市场变成荒凉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路面把车颠得厉害,他胃里直翻腾,却没心思管。 年轻点的警官还问一旁开车的老手:“对面绑一个工人干嘛”,被猛踩油门的警察呵了句:“少问!抓到人有的是时间让你盘!” 瘪柴满脑子都是早上郑磊出门前的样子,胡子拉碴,叼着根烟,含糊地说“晚上给你带烤肠”,现在不知道人在哪,还有没有气。 到了一个山间分叉口,接线员那头才告诉车上几人,监控彻底断了。 这里连电线杆都稀稀拉拉的,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 民警停下车,拿着手电筒照路面,两条路,一条出城,一条乡道往西山,都是荒路。 瘪柴也跳下车,蹲在地上看车轮印,两条路的印子都乱,他急的多叫他,忙往路的路边找。 草丛,石头缝,灌木,他在右边路牙子的告示牌下,看到了一团白里透黑的手套,脏成那样,只能是干汽修的或者干工地的。 瘪柴没多想,拉着人就要求往右边走——他坚信那是郑磊留下来的手套。警车顺着路往上开,越往上越陡,路边的树却越来越密。 开到山顶时,天已经全黑了,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树林,隐约有个洞口—— 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洞口被杂草和塑料袋遮了大半,看着阴森森的,活像是要吃人。 瘪柴跟在民警后面往洞口走。刚到洞口,就闻到一股铁锈味混着霉味,呛得他直咳嗽。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他一眼就看见地上掉着一根黑色松紧带,是安全头盔上扯下来的。 “肯定在里面!”瘪柴刚要往里冲,被民警拉住: “跟大人后面,危险!” 几个民警举着手电筒继续往里探,洞口的地上散落着砖头,生锈的锁链,还有碎玻璃,墙边靠着一把铁钉耙,齿上还沾着点干了斑,像血。 这些东西,随意一件就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的不成人形。 “里面有人!” 年轻警官喝了一声,手电筒的光扫到暗处一个闪过的身影。还不待老警官骂,几人就立刻追了上去。 洞内岔路多,光线暗,跑着跑着,早已体力不支的瘪柴就和这几个不靠谱的大人跑散了。 他停在原地,心跳得飞快,手里抄起砖头,无所谓了,就算死在这,起码也能和心里的念想近一点。 他想起几年前,亲眼看见虎子被独眼的人骗到山里,那伙人拿着铁铲敲了虎子后脑勺一下。 虎子当时倒下去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瘪柴咬着牙,顺着深处隐约传来的“咚”的一声往前走。 以前从来都是郑磊护着他,可现在不一样,他也会打架,他也不要命,他得救他出来。 等瘪柴发现那扇紧闭的铁门,是在和警察走散的半小时后,门上横着一根粗木,显然是从外面锁上的。 瘪柴跑过去,双手抓住粗木,使劲往旁边挪,“咯吱”的响,锁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脚朝着门就踹。 “砰”的一声巨响,铁门被踹开,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那个人坐在墙上,身上哪还有一处是好的,鲜血糊得满地,脸上,胡茬上,手上,眼睛半睁半闭,衣服烂成破布,不知是活是死。 瘪柴冲过去,“扑通”跪在地上,膝颤抖着伸手摸郑磊的鼻子——还有气… 可看着男人满身的紫青和伤疤,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疯了般用力摇着无动于衷的男人: “你醒醒!醒醒!求你了!” 他刚想把郑磊扶起来,突然被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按在后背。 “别挨老子……埋汰死了……” 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点嫌弃 瘪柴的哭声顿住,抬头看着郑磊——他的眼睛睁了点,眼神虚弱,却还在硬撑。 外边闪过红蓝相间的光,那几个不靠谱的民警,才带着被打肿的脸和大部队冲了进来,后面是被拷住的几个嫌疑人。 有人赶紧联系救护车,七手八脚地把郑磊抬上担架。郑磊靠在担架上,勉强睁开眼,目光一直跟着瘪柴,像怕人走丢似的。 这天上午,在被拽上车没几秒,郑磊就认出来来者何人了。 他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知道还不能挑破,否则路上他就会遭到这帮人的“亲切”伺候。 趁他们不注意,郑磊把手套扔在路边分叉口,被押进防空洞的时候,又故意把安全帽松紧带给扯下来。 以前在街头混过十几年,他知道打架得留力气,别一开始就拼。 至少他还记得当时和虎子两个人抡扳手时的感觉,郑磊在防空洞里和对面几人打了车轮战,支撑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几人的连环攻势下败下阵来。 就当他被几人当活体沙袋伺候时,望风的伙计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外边来人了。 那时他就知道,崽子来找他了… 后面几周,瘪柴每天都在医院守着。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就趴在郑磊的病床边写作业,累了就靠在墙边打盹。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会帮忙扶着郑磊的手,小声跟护士说:“你轻点儿。”引得护士甩了他一个白眼:“很轻了好嘛…” 他还买了本数学练习册,每天写完作业就放在郑磊的枕头边,想等他醒了,跟他说自己这次数学考了62分,进步了。 这天下午,瘪柴刚吃完晚饭,靠在墙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突然听见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床上的人睁眼了。 他赶紧冲过去,趴在床边,声音都在抖: “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我去叫医生!” “谁他妈是你哥…”郑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些,他看着瘪柴,嘴角扯了扯。 “兔崽子,过来。” 瘪柴赶紧凑过去,眼泪不争气的又掉了,砸在床单上。 郑磊皱着眉,抬起还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很糙,蹭着瘪柴的头发,又开始骂: “大老爷们的,哭什么?给老子哭丧啊?老子又没死。” “哥……” 瘪柴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使劲点头。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的针眼,突然想起这些年郑磊为他做的一切: 从收留他,到跑遍全城找学校,再到为了学籍跟人低头道歉,早上出门早,还会提前给他买好早餐… 这个他以前直呼其名的男人,这个总说他“麻烦”“不省心”的糙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心里最软,最不能失去的依靠。 郑磊看着他哭成个泪人,又气又心疼,想骂两句,却没力气,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哭够了没?够了就去买点垫肚子的东西,老子饿了……” 瘪柴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他认为是乖孩子才会露出来的笑,正转身要走,又被郑磊叫住: “老子身上没钱,你要能耐就去偷俩包子来吧,这次老子不骂你…” 崽子回头,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此时此刻他就觉得,以前那些苦日子都不算什么,只要能看着这个男人好好的,能听他唠叨,骂自己,就够了。 那一年,男人30岁,崽子17岁。距离第一次见那个男人已经过去了许久。 瘪柴曾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不再是小孩了。 他知道男人一生过的不算顺利,身为男子汉,有一天他要能撑起这个两个人构成的小家,能养这个曾经养他的男人。 可当男子汉站在男人面前,他还是会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一样掉眼泪。 但,那已经无所谓了。
第三十章 奶奶的 郑磊出院那天,天刚放晴,阳光非常烈,五月多的天已有了七月的感觉。 当时他穿了件宽松的旧夹克,还是住院这些日子瘪柴用打工钱买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缠满了白色绷带的胸脯。 走路时得扶着墙,右腿不敢使劲,是上次在防空洞被踹的,整的有点旧伤复发,医生说在家里还要再休养一个月,别干重活。 瘪柴拎着出院手续和药袋,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想扶他,都被郑磊甩开: “老子还没废,不用你扶!” 话虽硬,脚步在下台阶时还晃了一下,瘪柴赶紧上前搀住他的胳膊,这次郑磊没躲,只是粗着嗓子骂: “兔崽子,看着点!” 换作以前,郑磊并不会着急出院,可这一个月的工夫,工地的事情就快要把他挤破头了。 上面催着说要赶不上交付日期,责令他赶紧回工地管管事,乱套了。 他当时电话里就骂了:“妈的!把老子当驴使啊!” 回家路上,郑磊没说话,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眉头皱得很紧。 事实上心里还惦记着之前发生的事。之前在医院,民警来过两趟,找瘪柴的,说他提交的那个黑色小方片其实是定位器。 而搞这些勾当的,确实和当年独眼那一伙是同一批。 更操蛋的是,独眼去年居然靠着手里的产业和钞票保释出来了,这次不仅策划绑他,还牵扯出当地几个官员的贪污案,现在人已经重新抓进去了,案子还在查。 在工地老张被人推下楼,是那帮人看错了身份,错把老张认成了郑磊。 刚到家,门还没关好,民警就来了,手里拿着个U盘: “你好,还有点事跟说,这边另外还有段监控,你得看看。” 瘪柴赶紧搬来椅子,民警把U盘插在电脑上,画面跳出来——是一个多月前的傍晚,瘪柴放学,对门女人站在远处树下等他,两人并肩往家走的录像。 而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里面的人正盯着他们。 镜头虽然满是雪花点,却能看清那人伸出来的胳膊上的纹身,跟女人说的“大花臂”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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