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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程袤山不想再挨一顿揍,打太极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程袤川深吸了口气,紧握住方向盘,“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程袤山反问。 程袤川语速极慢,确保程袤山能把每个字都听清,“因为栗予看不上你。” 深呼吸的人变成了程袤山,也不犯困了,“说得好像他看得上你似的。” “比你强。”程袤川冷冷讽道,“不然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想和你见面。” 被戳中痛点,程袤山跳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我是昨天和他表白了。” 程袤川接道:“他没同意。” 程袤山:“但也没拒绝。” 差点闯了红灯,程袤川猛踩下一脚刹车。 在背后早高峰车流的鸣笛声中,他一言未发,扣掉程袤山的电话,绿灯后重重踩下油门,驶向学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要先见到栗予再说。 因为这通电话,程袤川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到学校时已经九点。 他疾步走进教室,却发现讲台上站着个陌生的面孔。 他正退出确认门牌号,听到讲台上那个老白男说:“进来吧,你没走错。我知道突然从年轻漂亮的yuli换成我这个老头,是件很难接受的事。” 学生们哄堂大笑。 已经进了教室,不好临时走人,程袤川阴着脸在最后一排坐下。 不同于栗予卡点上下课,并且只会从举手的学生里挑人回答问题。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代课老师便开始点学生上台听写单词,谁低着头就选谁。 程袤川毫无疑问地被选中。 老师一边调出ppt,一边和第一排的几个学生闲聊。 “Yuli去哪了?放心,他下周就会回来。Yuli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才临时找上我——” 话还没说完,他只见那个刚刚走到白板前的高个头男生,丢下马克笔便返回座位,拎起背包,出门左转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开向栗予家的路,程袤川早就烂熟于胸,连有几个红绿灯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路飞驰到目的地,在楼下等了会,他跟在别人身后,蹭了门禁进去。 还是那张熟悉的门扉,这是程袤川第二次站在这里。 联想到上次不太好的回忆,他敲门的手停驻了片刻,但犹豫很快被急切想要见面的担忧取代。 笃笃笃,他谨慎地只敲了三下,屏息等待。 过了几秒,屋内才传来延迟的反应。 “谁呀?”栗予用英文问,声音闷闷的,拖沓而缓慢地向门边走来。 程袤川刚张开嘴,又迟疑地闭上。 如果让栗予知道是他,只怕连门都不会开。 清了清嗓子,他把语调抬高了些,尽可能地向印象中那种活力十足又飞扬的声音靠拢。 程袤川说:“是我,程袤山。” 门内停滞的脚步重又动起来。 “你怎么来了?说了没事。”听起来很困,像刚起床,也可能是生病没力气。 程袤川只“嗯”了一声。说多了要露馅。 锁孔轻轻转动,苍白而精致的一张脸出现在门口。 果然还没睡醒,眼睛垂着,微卷的半长发散乱地落在肩头。 不过这朦胧的一瞬只出现了半秒,紧接着,栗予像见鬼似的瞪圆了眼。 他惊慌失措地要关门,程袤川眼疾手快,把手卡进门缝,“——嘶。” 栗予停下,有点紧张地瞄了眼他被夹到的手指。 程袤川:“疼。” 栗予盯着自己脚下,唯唯诺诺地回复:“是你自己不小心,不关我的事。” 程袤川吃痛般皱起眉,“真的疼,不会骨裂吧?” 栗予悄悄看程袤川,他正专注地检查着手。 他偷偷瞪了他一眼,“骨裂就去医院,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程袤川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马上按下,“可是是你弄伤的。” 栗予绷着脸:“我不管。” 作势又要关门,程袤川撑住,不给他关。 栗予没有他力气大,把自己整个按在门上,和程袤川角力。 他气得两片脸颊粉通通的,嘴唇鲜红,比刚才开门时的气色好上许多。 想起他还在生病,程袤川正色,顺从地减小力气,让门只留一条小缝。 “我听说你不舒服,所以……来看看。” 栗予涨红着脸,从门缝里觑他,很犟地说:“我才没生病,只是不想看到你,才没去上课。” “……没生病就好。”程袤川说,“对不起,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了。” 栗予别开眼。他看不到属于程袤川的脸,但听到的是属于chasen的声音。 仿佛多日来在程袤川面前一直戴着的面具被撬开一角,他咬着嘴唇,半是恨,半是可怜,“你也知道。害我少挣一百五十刀。” 学校给助教开的工资很高,一百五十刀是一小时正课的薪水。 “还……在生气吗。”程袤川又说。 栗予的眉毛高高挑起,一副还用问的表情,然后说:“没有,我不为不值得的人生气。” “……嗯,我明白。”程袤川闭上了嘴。 欺骗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可怕。更可怕的是,欺骗的行为一旦被揭露,怀疑的种子将永久在两人之间种下。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栗予重新信任他。 隔着门,但栗予忽然觉得程袤川好像在生气。 程袤川确实是在生气。气自己那些不经大脑的举动和言语,气自己没能早早坦白,也气自己没有程袤山的一条巧舌,既不懂讨好,也说不出软话。 “对不起。”听着门内栗予的起伏呼吸声,程袤川说,“我知道这是废话,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的。 “我一直心存侥幸,总想、总想等你更喜欢chasen一点,等你喜欢到可以因为chasen而无法拒绝程袤川的时候,再和你坦白。 “是我太差劲了。” 栗予没由来地强烈讨厌起眼前这道不够隔音的门。 难以再继续面对程袤川,他转身,仰起脸背靠在门上。 他的喉咙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怎么也咽不下,“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太喜欢,没办法更喜欢了。” 程袤川看着栗予抵在门上用力到青白的手指,多想能再牵一牵。 “确实很差劲。”栗予又说。 这句话仿佛是chasen面前的栗予又回来了,像在用耍小脾气的方式撒娇。 程袤川燃起一丝希望,手指蹭过去,不碰上地放在栗予的旁边,和他接触着同一小片空气。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能让程袤川听见。 程袤川屏住气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 “……小组作业玩失踪,就连被学校挂了科都没意识到错的其实是自己,还想出个那么烂的报复方法,明明比我大整整两岁,聊天的时候总要我哄你。幼稚,傲慢,完全不为别人考虑,缺点多的我数不过来,你自己知不知道?” 他说什么程袤川都认,何况摆在他面前的这些本来就是事实。 “……我可以改的。” 栗予却摇头,“我不用你改。” 他只听见栗予接着道:“chasen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不过你也没有差到我说的地步。但是……你们就是不一样。你能明白吗?所以,哪怕现在,对我来说,你们始终不算是同一个人。” 程袤川睁大了眼,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什么意思?” “这些天,我一直在劝自己,把chasen当做一个ai虚拟男友,只是数据被我不小心删了。”栗予的眼睛又一次失禁。 他忍着泪,不想让程袤川听到他抽泣的喉音。chasen离他很近,程袤川却很远,“chasen是chasen,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程袤川怔在原地。 这些话称得上委婉,栗予的声音也并不冷酷,他却忽然喘不过气,甚至有堵住耳朵不再听下去的冲动。 从另一个侧面,程袤川论证了先前自己某个隐约的猜想。 为什么哪怕模糊地看到过他的身形,摸到过他的脸,栗予也从未认出他。 不是什么认出了但不愿戳破事实之类的肥皂泡幻想,只是纯粹地因为没有在乎过。 程袤川不是接过吻、牵过手的chasen,程袤川对栗予来说,是拖后腿的组员,是偶有几次照面的学生,是共处一室会让他不适,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也不值得投以关注的陌生人。 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是,让栗予心动的,从来都是完美的、虚构的chasen,而非“程袤川”本人。 还在犹自失魂落魄,耳边却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程袤川刚刚刻意模仿的那个。 “小予,我来看看你。” 程袤山出现。 栗予打开了门。 他的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睛刚刚哭过,睫毛还是湿的。 程袤川几乎不忍看他,胸腔里的小鸟拼命扇动翅膀。 “我看网上说,感冒的话最好吃清淡点儿,但又得营养全面,所以我打包了几份粤菜,有蛋白质有蔬菜,少油少盐,你看看有没有爱吃的?”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程袤山像是才看到杵在门边的那么一大个程袤川,不阴不阳地说,“小予,你家还挺热闹。” “谢谢,辛苦你跑一趟了。”栗予说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暗中责怪地瞟了瞟程袤川。 他没让程袤山来,结果他自己跑过来了,都怪程袤川刚刚为了骗他开门胡说八道,结果现在人真来了。 他眼尾是上扬的走势,这轻飘飘又带点嗔怪的一眼,莫名让刚刚还像只接触不良的灯泡的程袤川,电路忽然走通,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不论喜欢或是讨厌,至少对栗予来说,他仍然是特别的。 喉头还有些发堵,程袤川闷声:“你不是说没生病吗……。” “小予鼻音都那么重了,你还听不出来?”程袤山呛道。 “……”程袤川破天荒没有以牙还牙。 “哑巴了?”程袤山上下打量了几眼他,又腆着脸问栗予,“小予,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程袤川幡然冷视程袤山。 栗予不懂拒绝,好在他很懂,“不行。” “谁问你了?”程袤山说,“这是你家吗?” 程袤川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这是你家吗?” 两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难解难分,吵得栗予头疼欲裂,鼻子也通不上气,只能张着嘴口干舌燥地呼吸。 他想回床上大睡,最好一觉醒来,这两人根本没存在过。 左一句右一句,栗予脑子里仿佛嗡地一声尖鸣,彻底怒不可竭。 “要吵也别在这里,我不是你们两兄弟用来竞争攀比的玩具。” 他把门一摔。 世界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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