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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才小学一年级, 三十一二度的天气, 树上的蝉鸣声不断, 他们在老旧的巷子里玩捉迷藏。 他躲在一个废弃的砖垛后面,亲眼看到眠眠被一个陌生的,神色慌张的男人用一块布捂住口鼻,强行抱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眠眠奋力挣扎,小腿在粗糙的车门上狠狠蹭过,留下了血痕, 他吓坏了, 跑去告诉大人。 大人们立即带着他去了警察局,他清晰地描述了那个男人的样貌和车的特征, 大人们起初紧张,后来却因为缺乏更多证据和目击者, 加上眠眠家似乎并不想声张, 最终只以孩子贪玩走失结了案。 没过多久, 眠眠就离开了,说是转学去了南京, 这一下子, 再也没有了那边的消息。 他记得那个弟弟的小名, 记得他脚踝上那个因为那次挣扎留下的, 后来应该会结痂成疤的伤口。 他甚至还记得, 那个弟弟最喜欢跟别人炫耀, “我哥哥会画画, 他画画可厉害了!” 顾淮猛地站起身,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昏睡着的叶寻,因为发烧和噩梦而显得有些苍白脆弱的脸,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爱笑的小男孩的脸重合起来。 是他。 叶寻就是眠眠。 那个他当年没能救下来的,让他内疚了许久的邻居家的小弟弟。 猛地震惊和欣喜一下子涌上心头,怪不得在沙漠的时候,总觉得叶寻是故人,原来,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相遇了,而且还是很好的玩伴。 所以,叶寻时不时表现出来的不安和敏感,大概都是小时候这场意外造成。 他看着叶寻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着他无意识泄露出的恐惧呓语,伸手,手却停留在半空中。 这么说来,叶寻应该是把这件事情埋在了心底,把它深深的藏了起来,但是,恐惧感和当时的创伤,都被他小心翼翼的掩盖下来。 顾淮缓缓坐回床边,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寻露在被子外面,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手。 “眠眠,”他低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怕。” 兴许是这声呼唤,昏睡中的叶寻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少。 他无意识的握紧顾淮的手。 顾淮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任由着叶寻抓着他的手,煤油灯的灯光照射在叶寻苍白的脸上。 “啪嗒...” 房间内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就是连了电,这些日子是雨季,这边的线路不太好,等天气好了,换上一截。” 男主人将身上的蓑笠脱下来,挂在门边。 “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去看看,我也会点儿医,家里有草药,一会儿煮来泡水,很快就能好起来。” 顾淮坐在床边,本想起身,手却被叶寻紧紧的抓着,“没事,就是受了凉,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窗外的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哒哒哒...” 门口的石板子上都穿了个小洞。 花盆叮叮当当的,雨水顺着花瓣一点点滴落下来。 叶寻是在一种温暖而安定的包围感中醒来的。 高烧退去,留下的是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昏沉。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质屋顶深色的纹理,木板房的缝隙中透出来窸窸窣窣的阳光。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着。 他微微一动,侧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顾淮。 顾淮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背脊挺直,但头微微低垂,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一只手,正稳稳地握着叶寻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力量。 叶寻怔住了。 刚才的梦境,之前的警察局电话,重叠在了一起,昨晚刺骨的雨和无边的黑暗,还有顾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 “眠眠。” 这是小时候,父母取得小名,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渐渐的不再经常听到。 一些零碎的记忆闪过他的脑子,小时候那个夏天,老旧的巷子,夏日里不知疲倦的蝉鸣,还有一个总是沉默着看着他画画,偶尔还会指导上几句的小哥哥。 另外的,埋在心底,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一段记忆,就那么直白的出现,刺眼的灯光,不停的挣扎,还有脚踝上传来的剧痛,令人窒息的带着汽油味道的仓库,无边无尽的黑暗。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他的动作惊醒了顾淮。 顾淮立刻睁开眼,抿着唇,但是并没有立马松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感觉怎么样?” 叶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顾淮,目光里充满了困惑,探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隐秘的期待。 眼前的这张脸,冷峻的线条,深邃的眼眸,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沉默的小哥哥的轮廓,一点点重叠,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叶寻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你昨晚叫我什么?” 顾淮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握着叶寻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稳,但却有些清冷的声调,清晰地说道,“眠眠。” 叶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淮继续说着,语气平缓,“你家以前住在城西的力学胡同,胡同口有棵很大的榕树。你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一个不爱说话的邻居哥哥后面,叫他怀哥哥。那年夏天,我们玩捉迷藏,我躲在砖垛后面,看见你被一个男人拖进了面包车里。” 顾淮稍微顿了顿,看着叶寻的苍白的脸色,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指尖,“别怕,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当时,我跑去告诉了大人,去了警局,我说了我看到的一切,那个男人的样子,车的颜色,甚至还有车牌号,但是,后来,”顾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事情不了了之,那个夏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你。” “叶寻,你就是眠眠,对不对,你的脚踝上,那个十字形的伤疤,是那时候挣扎,在车门上划伤的,对么?” 一切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挖掘出来,顾淮平静的叙述中,那些碎片化的记忆被叶寻有意识的串联在一起。 叶寻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掉落下来,只是不停的在脸颊流淌,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他被噩梦困扰多年,莫名的恐惧感,对黑暗的惧怕,还记得十几岁时候被诊断为“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他始终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前几天的电话,现在顾淮的描述,那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没有记错,那些隐藏在心底的东西,是真的,的的确确发生过。 他不是无故走失,他是被绑架。 而眼前这个人,是当年唯一的目击者,是那个试图救他,却因年幼无力而未能成功的,淮哥哥。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用力反握住顾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淮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坚定地任由他握着,手指指尖在他的掌心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叶寻的泪水才渐渐止住。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顾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我不是莫名其妙就怕黑,怕被关起来,那时候回去之后,小学同学总是说我胆小怕事,还欺负我,因为这个还莫名奇妙的给我取了外号。” “那时候,我跟家里人说过,也跟班主任说过,他们都是警告那些欺负我的人,但是,也就只是那几天管用。” “后来,再后来,小学毕业之后,那些有的没的事情,也因为搬家,没了踪迹,那群曾经欺负我的人,我也再没有遇到过...” “原来,我不是有病,原来,我真的是受害者。” 顾淮轻轻拂去叶寻脸颊的泪水,“嗯,你没有病,现在的你,已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你很棒。” “都过去了。”顾淮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就在这时,叶寻放在枕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他俩叙旧的氛围。 他吸了吸鼻子,拿过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很熟悉,是北京公安局,城西分局的,不知道这次有什么进展。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顾淮一眼。 顾淮对他点了点头。 叶寻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并按了免提。 “叶寻先生,这里是城西分局,现在跟你汇报一下,目前案件的进展,基本已经锁定嫌疑人。” “叶先生,您什么时候有时间的话,还是亲自来一趟,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跟您确认的。” 叶寻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嗯,尽快,尽快会赶回去的。” “好,那您记得给我打电话。” “嘟嘟嘟...” 一阵盲音。 “叶寻,你的事情比较重要,这次西南采风,我一个人也行。” “顾淮,我们可以压缩行程,尽量快的把你需要的素材整合出来,而且,这次还得去北京,案子是在那边发生的。” “嗯,那我们快一些,去雨崩村,这里距离那边三百多公里,只有进村子的路比较麻烦,我已经约了向导。” “这样,我跟向导说一声提前过去。” 叶寻点了点头,“嗯,好。”
第18章 由于压缩了行程, 这里的景色没办法再细细品味,告别了借宿的人家之后,两人开启了前往雨崩村的路途。 一开始是驾车, 先到香格里拉, 不得不说, 这里的景色绝美,但是,时间紧迫,甚至连车都没下,就那么路过。 “啊,真是的, 这里这么多好看的景, 都错过了,顾淮, 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再来么?” 顾淮认真的看着前面的路, “当然有机会。” 前往雨崩村, 没有公路, 顾淮早早地联系到了向导。 向导是个本地汉子,一身灰黑色冲锋衣, 皮肤发着黑黄色, 用略微带着点儿口音的普通话朝着两人打招呼, “你们好啊, 我是达瓦, 是你们这次的向导。” “你好, 顾淮。” “你好, 叶寻。” “雨崩村, 分为上雨崩村和下雨崩村,下雨崩位于山脉峡谷中的洼地,上雨崩依着山建的,看着只有几百米,其实要是走路的话得有40来分钟。” “那边海拔差不多有3700,要是感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说出来,这边发生意外的人不少,前些年有高反的,脑水肿,最后送到医院里,进了ICU,抢救了得有三四天,最后还是成了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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