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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也变得潮湿,但眼泪只源自一个人。 关宥川哭了。 方屿臻含下那滴温热的泪滴,待视线彻底清晰后,关宥川伏在他身上,额头系着红晶石坠串,脸上除了淡红色别无其它,冷着表情沉默地流泪。 “你......”方屿臻呆了,喉结上下滚了七八次,还是只会说这一个字。 “为什么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关宥川嗓音暗哑,倦意浓重,极力压抑着什么,“为什么一出事,你第一反应就是离开我?” 方屿臻怔怔地听着,几乎要被这套逻辑说服,关宥川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擦,却被男人偏过头毫不留情地躲开。
第93章 他的手悬停在男人睫下三厘米,那滴酸苦的泪像是有所感应,在关宥川转过头的时候从睫上坠落,轻轻挂在方屿臻指尖。 方屿臻一头雾水,心里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关宥川有什么立场气?他脚上的链子还当啷作响,最该气抗议的只能是他!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十年,这个时间跨度对他而言太长太长了,往前看十年,他是一无所有的市井小民,这期间发的故事,足够当事人在下一个十年咀嚼品味的,如何回头? 根本不能。 方屿臻盯着指尖那枚泪珠,看着它吸附在自己指腹上,再次慢慢下坠,在半空被抽去温度,变成冰凉的一滴,啪嗒落进他颈窝。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痛苦地皱起五官,乱得简直像血液一齐猛泵进大脑里,太阳穴突突直跳,过了好几秒才松了气口,滚烫的空气从气管匀速淌出,方屿臻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撒谎。” 关宥川领上色彩缤纷的羽毛晃出细闪,把他阴沉的侧脸装扮得珠光宝气,明明刚才还在落泪的人,现在却突然把情绪稳稳地收住了,眼睛放空了一瞬间,不知道飘到多少年以前的哪个晚上。 —— 十八岁,关宥川。 少年呆跪在蒲团上,虎口处的烫伤十分狰狞,皮肤被鼓起的水泡撑成薄薄一层,周围的痛觉神经被紧紧攥起,尖锐地、一下一下地戳着他。 关宥川低下头,看着那枚丑陋的水泡,轻轻摩挲了一下,捏破了它。 德吉曲珍知道了他选定妻子的事情,闹得很大,但最终还是泪眼婆娑地离开了,天空适时飘起细雨,不知道是谁在哭。 那真正烫伤他的是哪一支香?关宥川麻木地转向墙角的香灰桶,讽刺地看了几秒。 水泡里的脓液顺着手腕蜿蜒而下,鲜血也一并渗出。身后吱呀一声,关宥川转过身,看见父亲端着食盒跨过门槛,摘下挡雨的帽子。 关宥川垂下眼睛,接过食盒:“人怎么样。” “闹得厉害,又扑又打的,”父亲稀松平常地开口,胸前的绿松石串珠一晃一晃。 “你去给他喂点吃的,睡一觉就好了,就听话了。” 关宥川低低应了一声,走出房门,天空已经不再飘落细雨,只是台阶变得濡湿,一路走到那间屋子,也许会弄脏衣摆。 他走了几步,确保父亲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才靠在墙边,掀开食盒,毫不意外地看见稀粥旁的一粒白色药片。 捏起那枚药片,关宥川对这是什么东西心知肚明,也不是什么损害身体的东西,充其量只是让人睡一觉,老老实实捱过这个夜晚。 然后一切就盖棺定论,真的尘埃落定了。 ...... 关宥川踏着石阶,距离小屋还剩十步的时候,他就听见门板后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没见过方屿臻掉眼泪。 他掉眼泪是什么样子?很漂亮吧。 关宥川对方屿臻最多的印象就是在学校那条又破又长的走廊上,少年经常跑闹,笑脸在浮动着细小灰尘的晨光里,一点点模糊掉边缘,再一点点模糊,只剩下声音来回碰撞。 再有的,就是少年递来纸条时,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指甲。 曾几何时,他会因为自己而痛不欲呢。 他自己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厮守一,于是自私地夺走了方屿臻的人。 可方屿臻不喜欢他,先前也许是没印象,现在就彻底成了实打实的恶心。 恶心,关宥川站住脚,面无表情地抓起那枚药片,攥在手心,因为过于用力,他能感受到药片在手心咯吱一声,碎成粉末。 只要把这些粉末撒进粥里,掰开他的嘴灌进胃里,也许一年后就会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是命吗?是的吗? 是的吧。 ...... 关宥川取开两道锁闩,面无表情地拉开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了方屿臻因为流泪而红肿的眼睛,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流露出无与伦比的痛苦神情,全部因为他。 关宥川垂着眼睛,唇角轻轻抿紧。 那神情很像大殿里悲悯众人的神像,村民自他小时就感叹,竟有如此像神像的玛卿,因此对他更是爱戴有加。 他想,方屿臻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他看着心里很难受。 关宥川的手松了,那枚药片顺着指缝下滑,变成齑粉散在地上。 “我带你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去哪里?”男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几乎是把他当成敌人了。 关宥川的意识陡然一下被拉高拉远,去哪里?方屿臻要去哪里,他要带方屿臻去哪里,能去哪里?应该去哪里? 要足够远,足够远,远到这里的人追不过去他才安全。 “去东边。” 他带着方屿臻一路夺门而出,摸黑逃出琼吉冈,两人一路逃到镇上,才租到一辆摩托车,方屿臻坐在后座,关宥川全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把油门拧到底,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绿皮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 方屿臻趴在玻璃门上,那复杂的神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94章 —— 关宥川的脸被一股劲儿掰了回来,被迫直视着方屿臻。 被铁链扣住的男人半撑起身,仰靠在床头,关宥川取下他的发上的饰品,小心且珍重地戴回自己头上,嘴唇轻轻抿起,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之间仿佛又有了一层关系,又好像原来的哪一层关系破碎掉了,方屿臻原本窝了一肚子火,后脖子还隐隐作痛,但现在就像一拳打在棉花里,软绵绵的,让人无端冒火。 方屿臻看着他这副样子,无端冷笑了一声:“难不成你从那时候起就喜欢我?” 关宥川没有否认,重心后移坐在了床边,另起了: “这段时间,你先休息。” 方屿臻呆住了,几秒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突然有了动作,脚上的链条叮玲作响:“你敢?你……我是公众人物,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关宥川“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方屿臻的手机,在手里轻车熟路地解锁,“不会有事的。” 什么不会有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关宥川说话的逻辑,眼前人便站了起来,房间吱呀门开,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份饭菜进来。 ——— “他没来?” “没来,前一天他助理突然说艺人身体受伤需要静养,暂拒一切商业活动。” 赵雷撇起一边眉毛,夹着烟的手轻微一抖,烟灰混着火星落进身旁男孩的手里。 “他剧组的导演呢?” 男孩顺从地接下烟灰,丝毫不在意灼热的火星烫伤皮肤,将灰抖进烟灰缸,小心翼翼地躺进赵雷的臂弯里。 男人把手机点开,上面赫然是今早和剧组导演的电话录音。 “赵总,方屿臻这段时间请了病假,他的戏刚好告一段落,您看怎么了吗?” “好巧不巧这时候病?”赵雷捏了捏男孩的屁股,惹得一阵喘息。 男人收回手机,从相册调出一张图片,赵雷皱着眉慢条斯理地接过,放大了些,盯着照片看了半晌,阴狠的像吐着信子的蛇。 —— 因为舆论影响,有关方屿臻的热搜词条三天两头就会上去挂一会儿,也因此他的商业活动大幅度减少,网上声讨的音量越来越大,但他本人对此浑然不知。 关宥川用方屿臻的口吻回复完小蛙的消息,拒绝了她提出的来家里照顾自己的提议,因为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并没有引起小蛙的过分注意。 【知道了,哥,你最近少看点微博吧】 关宥川看了一会儿,点动手指很快回复道: 【没事,早习惯了,你哥没这么脆弱。】 他走进一家咖啡馆,故意把位置选在靠窗的位置上,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一声,关宥川将定位发了过去。 “怎么选在这里?”来人语气不善,取下墨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起初还不太好意思看人,眼睛左右瞥了一下,最后才落到男人脸上,有点迟疑。 “怎么是你?” 关宥川没有摘口罩,淡淡解释道:“他不方便露面。” 君崎被这一通情况弄懵了,方屿臻给自己发消息说要见一面,结果他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当年那个玛卿是谁? “……哈,”君崎无端干笑一声,“你们还真搞到一起了?他那个圈外男友是你啊。” 他是真的觉得荒谬,抬起眼反复看了关宥川好几次,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到轻蔑,最后流露出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 “是你发的。”关宥川没想跟他说太多,开门见山。 君崎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瞪着关宥川,不说话。 他不说话,关宥川也就此打住,掀起眼皮凝视君崎,两人之间不知为何剑拔弩张,足足僵持了三分钟,君崎才抖着肩膀发笑:“......什么啊,你不当那个山洼洼里的穷官了吗?因为什么?” 他笑了老一会儿,直到笑得没趣儿了才停下来——他本来就是为了羞辱关宥川才故意这么笑的。 “是与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95章 “我现在的确没东西能威胁你。”关宥川轻道,“不过你意气用事做的事情,不会救他,会害了他。” 君崎一顿,没说话,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突然注意到关宥川身上这套衣服相当眼熟,于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思考,下一秒,男人隔着口罩微微发闷的声音让他后背发凉。 “你喜欢方屿臻。” 君崎猛地收回动作,转而死死瞪住关宥川,他从那个穷地方跑到这里来,想来是不会当那个神官了,但习惯神态倒是一点没变。 他喜欢方屿臻?君崎很少思考喜欢这两个字,他只知道方屿臻会让他不好受,其中原委太过复杂,事已至此,他也不想花心思在这个问题上了。 于是他笑了笑:“是啊。” 如果视频现在流出来,赵雷首先就会怀疑到方屿臻头上,要报复也只会拿他开刀。关宥川敏锐地察觉周遭有人在拍他们,但他没有声张,沉默地搅拌了一下咖啡,很快接上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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