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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珀翘着脚大步往前,走不到七步:“九重宝塔,金钟高挂,众手共擎,千里重。” 下一联既是拆字,又是诛心之问。 “十口为思,人言为信,尔既信佛,何故思凡?” “臭摇扇子的,跟本圣女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因笑,便道,“寸土为寺,言戈为戒,尔占佛寺,反破万戒。” 璇玑的眼神一凝:“佛门清净地,红尘滚滚,你看我,我看你,谁人能看破?” 蓝珀玩着自己尼姑帽边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镜台明澈心,业火熊熊,魔也斩,佛也斩,这个不曾染。” 璇玑僧的扇子停了,他知道遇到宿敌了:“风摇宝幢,是风动,是幡动,还是仁者心动?” 此千古名题,看他如何作答。 白韦德被伯尼打醒:“好个伶牙俐齿的妖孽!且看璇玑大师最后一对,不将你打入阿鼻地狱!” 璇玑却说:“这一联在下自问自答罢:僧背古经,非佛言,非祖意,可笑公主拾唾!” 何崇玉:“请等一等,这算不算人身攻击了?你这种说法未免罪过罪过!” 蓝珀眼乌珠一转就吟出来了,珠落玉盘:“月映深潭,非月入,非潭纳,原是璇玑名起;盗坐高堂,不言偷,不言抢,反问雅僧何解?” 项廷眼没动,头侧了些,问:“笑什么?” 何崇玉:“当然是笑蓝骂回去了!所谓名起就是生出了分别心,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才来出风头,这是讽刺你璇玑的名字和你的行为一样,都在弄巧啊。满座强盗,血腥未干,你一个僧人不想着降魔,反倒在此风雅地摇扇鼓舌弄词?你算哪门子的雅僧?你连眼前的贼都视而不见,还有脸问我风幡?” 何崇玉看了看他:“你不也在笑?” “跟你不一样,”项廷把手臂一抱,枪甩背上,扛出了方天画戟的气势,浑身鲜亮显得格外精神,背包的迷彩水壶一跳一跳的,“我是骄傲。” 那璇玑僧愣了半晌,仿佛才从那句“反问雅僧何解”中回过神来。他拍一声合上扇子,随即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全是淋漓尽致的叹服,那股傲气竟化作了激赏:“人间国艳难得,天上才子不多。公主施主世智辩聪可谓空前绝后,对得在下鸡皮疙瘩直掉,事到如今,也只能为我等叹一口气了。就此罢手,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在下自诩玩弄文字,今日方知,何为机锋,又何为棒喝。”他叹了口气,将那柄视若珍宝的竹扇,双手奉上如同学子交卷,“汗颜无地,只能是投笔认降了。” 然而,没完。 伯尼心道:我的天!站都快站不住了,下一步可该如何落子呢?他现在说每句话之前都闭眼一下,然后管理好表情再说。 见佛教徒全军覆没:“没有基督徒吗?” 蓝珀跳下佛案把脸一昂:“去叫你们的上帝,让他来跟我辩论吧!” “反了!全都反了!好个不知死活的妖孽!璇玑不过是与你清谈,让你三分!你却口出恶言,辱我佛门!”白韦德挺身而出,从怀中抽出一支惨白的人骨法号,疯狂地吹响,“今日不将你这邪魔镇压,我洛第嘉措誓不为人!老衲亲自来会你!” “一介无明,搔首弄姿,霸占伽蓝,岂是护法?分明魔障缠身,九尾狐妖,自作孽!” 蓝珀寸步不让,声音越发明快:“满堂高僧,巧舌如簧,玷污佛法,枉称慈悲!不过心魔作祟,人皮畜生,你也配?” “我观三世因果,知尔妖孽必败!在此大放厥词,字字句句,皆是死路一条!” “我见一朝报应,笑你老贼活该!我今替天行道,桩桩件件,就是送你上路!” “你……哈!”白韦德拼尽全力、呕心沥血地冲刺状,“佛前灯火,照我金身,功德巍巍岂容你诋毁!” 这一句已快抽干了力气。白韦德紫着脸想反驳,想呵斥,想念咒。但蓝珀的“连珠炮”已经到了。一张嘴能顶过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还是带着无后座火炮枪肩扛大炮的,枪林弹雨狗血淋头! “堂下金砖,砌自白骨,罪业滔滔早已满天知!”蓝珀迎着那竖着眼睛挺着鼻子的凶狠,不退反进,句如串珠一连十对,“因果昭昭岂由你颠倒?伪经篇篇怎能盖真相?邪说荡荡何能惑人心?嗔念熊熊也配受香火?血债滔滔还想一笔勾!淫威赫赫不过纸老虎!恶行累累休怪天收诛!孽债深深定叫你魂飞魄散!好啊!长生不死,亲眼见你庙塌塔倒!千秋万代,亲耳听你遗臭万年!”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堂堂上师就只会‘我我我’地学鹅叫吗?那这‘洛第嘉措’的尊号难道是学问落第,人品加错!我看你印堂发黑血光罩顶,今天我就是上帝替佛祖清了门户!” “你……你!你…你你你…!啊!” 一股逆冲的气血死死堵住了白韦德的喉咙,只能任由蓝珀的口风蹂躏。 咕咚一声,连椅带人仰天跌倒。 “上师!上师!”弟子惊呼。 “噗哇——!” 憋了一嘴的浓血喷了出来。瞋恨的极限已经来临,双目尽赤,白韦德的双耳也要冒出鲜血! 这股血箭又急又猛凌空射来,准确地糊在了伯尼脸上。 伯尼僵了两秒,才感觉到满脸的热腥和恶臭。胡乱地在脸上猛擦,又“呸!呸!”地往地上狂吐,他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那些早已吓傻、如同木雕泥塑的僧众怒吼:“说啊!辩啊!一群废物!你们的道行还不如一根鸡毛吗!” 僧众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甚至已经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他们敢辩吗?项廷次声枪还在耳边嗡鸣,蓝珀又把他们的毕生所学碾得粉碎。而现在,白韦德的惨状就在眼前。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白韦德还在那里吐血,脸红得看着要爆血管了,抱住伯尼的大腿。伯尼一脚将他踢开:“技不如人罪有应得,是生是死听其自然吧!” 蓝珀没事人一样,清了清嗓子:“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我可要开始说了。” “大师,您刚才说八字凶的来,我倒想请教一下,您的九品莲台大灌顶,又是什么八字?我这里倒也凑了八个字,您听听对不对?‘盗’神明之义,‘假’修行之幌 ,‘诱’信徒捐款,‘设’层层等级,‘逼’下线拉新,‘靠’发展人头,‘设’庞氏骗局,‘行’传销之实。你们每个人,都在用佛祖的名义,在市场上为自己抬价!” 一下子就把那个法师轰得稀里哗啦,黑料秘闻像榴弹炮一样地落在他脸上,开了个染坊:“贫僧……乃莲台正宗!普度众生……护法!护法何在?把这个外道邪魔给我拿下!” 众人惊魂未定,蓝珀转向了日本财阀身旁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仙风道骨的禅宗老僧。 “老人家,您吃饭吗?” 又是这个问题。老僧一颤,睁开眼,强作镇定,时光倒流历史重演般回答:“……饥则食。” “那您也娶妻生女吗?” 老僧脸色一僵:“我宗……可婚配。释迦佛祖亦有妻室,后才出家成佛……” “太好啦!原来是可以的呀! 所以您娶了妻,生了三个女儿。”蓝珀走到老僧面前,蹲下,仰起无邪的脸,“可您为什么,要和您的大女儿,再生下您的小女儿呢?” 全场倒抽一口冷气! 老僧两股战战指着蓝珀:“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我胡言?”蓝珀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那您敢不敢,把你那套‘内证菩提血脉论’拿出来给大家看看?美其名曰‘内胎藏传法’,说什么必须由最纯净的血脉‘回交’,方能诞生‘肉身菩萨’呢……” 伯尼又吐了,这次真是吐了,稀里哗啦一泻千里。 韩国财阀真跳了起来:“呀西!自己的女儿都……你、你真是禽兽不如!” “还有你,”蓝珀继续点名,他点化着一切旁门左道。目光垂青了那个之前大谈“戒体不净”的律宗高僧。高僧指着蓝珀,两眼一翻,生生吓晕。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么细的内幕? 正是无话可说无言可辩失惊倒怪之时—— “众生都有罪,你未必没有。”一个干枯嘶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一名来自印度的苦行僧,赤裸上身,全身涂满灰烬,以善用瑜伽神通闻名, “你过来,让我看清你的罪。” 蓝珀真的走了过去。到了苦行僧面前,相距不过三尺。 “现在,看清了吗?”蓝珀居高临下地问。 “看清了。”苦行僧笑了,那笑容无比狰狞,“因果不乱,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你的罪……就是魔罗!而我,将替神明,净化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竹篓! “嗡”的一声,篓盖炸飞! 一道黑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毒蛇般射出——不,它就是一条毒蛇!眼镜王蛇! 粗逾人腕的蛇身猛地弓起,黑得发乌颈皮呼哧一下就膨开了,毒牙森然,直取蓝珀咽喉! 印僧以秘法豢养十年的蛇神,淬满了世间剧毒,见血封喉! 扑来了。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蓝珀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对红得像血泡的蛇眼,然后轻轻笑了声。好像某种同类的、带着血腥味的古老呼唤,来自王的绝对统御。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视那尖牙上滋滋往下滴的毒液,把地板都烧得冒起了黑烟,轻轻点在了眼镜王蛇的额白上:“小东西,看清楚。” “你认错主了。”使劲地戳了一下。 “不,阿修罗!咬他!咬死他!”苦行僧抓起金刚杵目眦欲裂。 还在吼,蛇王却猛地一甩头。 下一瞬,毒牙已深深楔进了印僧冒着的青筋。引以为傲的控蛇之术竟被反咬一口,蓝珀笑道:“你放蛇咬我,这个因,现在有了果。你看,因果果真不乱吧?” 苦行僧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胡乱后退,砰然巨响,撞垮了一盏立地长明灯的铜架。灯碗里不知燃了多少岁月的灯油泼洒出来,滚烫滚烫的发怒火龙,猛地扑上身旁那绘满了飞天仙佛的巨幅丝绸壁画上! 火焰瞬间腾起数丈高。干燥的丝绸与积年的灰尘成了绝好的引柴,焦臭味儿混着奇异的香料气息,大火沿着壁画疯狂向上吞噬,眨眼间,半个大殿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 众人或被驳得体无完肤,或被问得禅心破碎,又或被自己的神通反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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