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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珀就站在那堵燃烧的火墙之前。他还伸出手,仿佛在烤火取暖。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条眼镜王蛇早已松开了嘴,安静地游弋到他的脚边,驯服地盘绕起来,用头轻轻蹭着主人的脚踝。行走在烈火中的神明,带来审判的魔王。 扑通!声声惨不忍闻的哀鸣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双膝一软:“饶命!饶命啊!” 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个、两个、十个……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向着那个站在火焰中、脚踏毒蛇的蓝琉璃,献上了最卑微的臣服。有几个已经神志不清,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爬过去,争相亲吻他脚下的尘土,这些人的身上肯定没有汗腺,所以需要不停地伸舌头散热:“吾等有眼无珠,不识真玉!吾等愿以滚油洗眼!” “神来了,神来了!” “不,魔鬼,是魔鬼。给我一把刀,我要剜开他的心!” 是白韦德爬去扒开叛徒,弟子却将他们尊奉多年的上师像条沙皮狗一样推向火中,扭打在一起了,你咬着我的皮,我咬着你的肉:“你贱毁我们的公主,该活活烧死!公主,从今天接受我们作您的信徒,一直到死!” “公主的高贵我们看在眼里!”迪拜王公一点一点地接近蓝珀,跪在了他的脚下,把脸贴在地上,“愿意将王位呈献,请摄受!” “佛母!佛爷!啊不!我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啊!”是只觐见神明的蝼蚁,噼里啪啦三秒钟自扇了十个巴掌,绝望地嘶吼,“佛法不存在了……!这世间,再无佛法可言!一切都是谎言!” 哭着的学者哀哀一叫:“主人!”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蓝珀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颗颗颤抖的头颅。 小沙弥道:“这场辩经已经彰显了大乘颠扑不破的至理,可以到此为止了。” 伯尼为了体面所以一直不能大喜大悲。他面上不表,心却越来越重,椅子都被坐得稍息了。因他在静默迅速加深了这个悲哀的认知:难道,光大美国的天命终究没落在他肩上? 伯尼再朝前一看,蓝珀光明而寂静,而那项廷像暗影中随时可能发怒的帝王。不禁有些发抖,好像自己是底气全无、是低人一等、是小鬼不能见阎王的。 但是!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老天,我只是想当美国总统,仅此而已! 等我当上美国总统,天都要跪我! 于是怒意归来,烈焰归来,仇恨归来,王者归来!就像被困百年的白头饥鹰突然冲破牢笼,从灵魂的渊薮中撕咬而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我抗议!”伯尼开始了。 “其一!我们是受邀来此,直面我们的‘业障’。我们才是这场试炼的参与者!” 他一指项廷:“而这个人!黑虎?他是什么?他甚至没有在名单上留过痕,他根本不是玩家,没有和我们同场竞技资格。” “其二!诸位,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文明世界的代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吸入文明的芬芳。 单手握拳按住自己胸口:“我们建立规则。” 看向眼中满是窝囊劲的前苏联将军:“我们执行规则。” 面对生了重病一样、头都抬不起来的韩国财阀:“我们支付规则。” 他冷冷地看向项廷:“可他呢?” “他是一个中国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他甚至轻微地干呕了一下。 伯尼看向悲凄无助的西方世界,说一些他认为不言自明的、令人作呕的事实:“诸君,我们正在建立全球化的新秩序。而这个人的祖国……红色的中国……中国人不相信我们的上帝,不相信我们的市场,他们只会制造廉价的商品和更廉价的谎言!他们是黄祸!他们是蝗虫!他们偷窃规则,剽窃文明,然后用他们的暴力来破坏我们的秩序!他们甚至不相信我们的人性!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他们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中国人的确只相信‘看脚下’——他们脚下的那片土地!” “我们有信仰,有家庭,有个体的价值!而他们呢?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一窝的!他们是一堆的!中国人是那个红色铁幕下制造出来的、没有面孔、没有思想、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消耗品!他们只配在工厂里组装我们淘汰的玩具!他们根本就不应该站在这里,和我们呼吸一样的空气!” “小师傅!你怎能让一个规则的破坏者、一个异教徒、一个来自共产主义幽灵的、一个连‘人’的定义都不符合的下等……来回答我们的业障?” “华犬!没——有——资——格!” 噗! 一枪爆头。 打的不是他的脑袋,也不是他的太阳穴,是他那张还在煽动文明、定义资格的大张着的嘴巴。他那雄辩的腔调,被一声滑稽而短促的嗝无情截断。 子弹亦非子弹。 伯尼的眼睛暴凸,想咳,想吐。他以为自己被一颗石子击中了咽喉。但那石子…… 是活的。在他的喉咙深处,在他的食道入口,散开了。 而射出这枚“子弹”的,正是蓝珀。 伯尼的演讲太激动,他是几乎走到了蓝珀的脸上。 蓝珀只是百无聊赖地抬了抬手,天女散花般,直接“弹”进了他的嘴里。 那当然不是石子。是一团乖乖紧抱成球的、色彩斑斓的……蜈蚣。 霎时间,气管里的气和血管里的血一起向外流。伯尼蓝莹莹的眼睛变成红彤彤的。 群情激奋的文明世界的代表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万国领袖,看着他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火鸡,“赫……赫……赫……”倒了下去。 “大施主!” 白韦德第一个扑了过去。以为伯尼中了什么蛊,立刻摆出一个“驱邪”的手印,想要按在伯尼的额头上。伯尼两条腿踢腾着,一把打开他的手,抓住了白韦德的袈裟,指着自己那张绝望的嘴。 “大施主,得罪了!” 白韦德大喝一声,一手金刚伏魔,另一只手并起两指,菩萨拈花,闪电般插进了伯尼的咽喉! “呕——!”伯尼如同一只被电击的虾米,“噗咳!啊——呀——!” 为时已晚。 伯尼,一个伟大的演说家,剧毒麻痹了他的声带。 他冲到了殿门,拼命地拍。 门突然开了。 一个庄严的声音,骤然压下: “止。”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喧闹、嘶吼、哭喊,瞬间静止,连火光都弱了下去。 所有人循声望去。 风雨的殿门,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僧侣,好似压顶的泰山。他的身上没有一丝迹象证明他是五欲之徒,看上去生活朴素庄严,心满意足。虽然他脚踏着大地,但似乎是飘在空中。 谁喊了一声:“拜见……肩座虚空王!” “天啊……是肩座王,藏语的意思是‘被人们放在肩上抬回去的王’。传说他在雪士达山的雪洞里闭关了二十年,是真正的活佛!他怎么会下山?” 那虚空王只是如白象般辟开了道路。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更为尊贵的人。 蓝珀那股提着的劲,终于松了。他心力交瘁倒了下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但尼姑帽还是掉了下来,长发就像舞女飞旋时候张开的裙裾那样地起伏飘扬。 睁开双目,忽此逢,对面却已不相识。 那便是三年后的王子,即将继位的英王。
第132章 新妇意气多惊举 明珠耀破。 王子捞了个空, 公主却落进了勇者的臂弯。 这位向来只需垂眸听政的一国储君,此刻竟需微微仰首,只为了看着那个抱着蓝珀的男人。 项廷没多神色,蓝珀无意识间将他的手臂抓得极其紧。 于此间, 莫名地, 众人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跟撒了的小米粒一样, 立马就爬满全身。 谁敢插到两人中间去, 十个有九个半抵挡不住, 还没近身, 软了腿。 何崇玉, 就是那剩下的半个。 他一看见费曼, 便觉对方宛如神祇临世, 脑后似有明月凝成光轮, 宝相庄严。 素知费曼曾是蓝的上司,君主立宪制封建归封建,他的人品与气度, 确实代表旧世界的法统与高贵,何崇玉是打心底里崇敬的。 他连忙开口:“温莎先生也到了!大概也和我一样, 是意料之外吧。唉, 这种乱七八糟的倒霉事,总让我碰上……不过世事难料,无常中也有常理,偶尔过过集体生活, 倒也不算坏事。” 项廷的目光终于从蓝珀身上移开,第一次正视费曼。 强者哪需要刻意拉扯,项廷直接就说:“他和你不一样。” 你是过客,他是猎手。 若没猜错, 正是英国军情六处的黑客突破了防火墙,精准定位,电话通知伯尼示警——费曼·查尔斯·赫尔南德斯·温莎,才是眼下最强的对手。这场夺宝竞赛中,项廷潜行,像伯尼那样的政治投机者会抢跑,而像费曼这样的人,他终于款款走入,登场。甚至从不参与竞价,他只等清算。 说得挺深,话不点透,能听懂的人自然懂。 志虑忠纯的何崇玉显然没明白一点,他抚抚自己心口,还挺乐呵:“这是个什么解?温莎先生,这位是项…黑虎,小虎,你们之前见过吗?还认不认得出来?大男孩一天一个样……” 差一点火星就要引爆的时候,半拉眉毛被燎掉的白韦德嘶嚎:“救火啊!快救…救……火火嚯嚯嚯……” “来了来了!” 何崇玉赶紧冲过去帮忙,顺手抄起地上两只红塑料水桶,想也没想,一把塞进项廷和费曼一人怀里一个。 项廷将虚弱的蓝珀小心交到何崇玉手中。 某种东西,正随着即将加冕的权力一起无声膨胀。 费曼刚要举步上前—— “殿下。” 最保守、最上流的英语口音,甚至感觉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博物馆级别的。 随行而来的宫廷总管大臣,身着挺括过度的但剪裁绝对合身的礼服,那是被称作“钟表匠”的三朝元老,他和其家族将王权视为一台需要辅弼乃至精心擒纵的复杂机械。他的动作极度经济,似乎总能预判地毯的厚度、地板的材质,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落脚,完美抵消声音。隐形人,但总是在费曼转头前一秒,就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从阴影中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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