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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塔尔法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窗外陌生的田野,又转回头,目光锐利地刺向依旧安坐在卡座里的欧勒伽。 阳光依旧明媚,早餐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但这辆名为“信天翁号”的房车内部,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们的旅途,在开始后不到一个小时,迎来了第一次中断。 塔尔法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早餐培根的油腻感和车内清新剂的虚假花香,哽在喉咙里。他必须问清楚。必须。就在此刻。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在这辆被强行刹停的钢铁盒子里。 “欧勒伽。”他的名字几乎是从塔尔法齿缝间挤出来的,“看着我。” 欧勒伽依言抬起头。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他的表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那双总是闪烁着跳跃光芒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水,映着塔尔法焦躁的身影。 “南非。”塔尔法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它像块烙铁烫过舌尖,“你告诉我,我们,开着这辆……这辆房车,去南非?你当我三岁小孩吗?还是你觉得,‘码头整点薯条’那个烂梗已经不够用了,需要升级成一个更离谱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所有被压抑的不安、困惑,以及被戏弄的屈辱感,在此刻轰然爆发。 欧勒伽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木质桌面上的一处细微纹路。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煎熬。 塔尔法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吼叫时,欧勒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可以,你是在怕外面很危险吗?”他说,“那里的天灾出现率仅仅是4%。” 塔尔法愣住了:“……什么?” 欧勒伽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向他,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去南非,暂时没有多大的危险,我们可以看海,看海鸥。”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补充了那个关键得令人瞠目的信息,“开普敦,直达港。” 开普敦,直达港。 这几个词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塔尔法脑子里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像。这根本不是两个大学生一时兴起能搞定的旅行!这需要庞大的计划,繁琐的路线,需要确保安全,还有……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塔尔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问得异常艰难。 他们都不是家境富裕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孩子。哪怕说欧勒伽自己有奖学金、补贴之类的,也不会有钱傻到去一个不知是否安全的地方。 欧勒伽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自嘲。 “很久了。”他答非所问,目光飘向窗外无垠的田野,“比你想象的要久。”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一侧的储物柜旁,蹲下身,打开了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塔尔法之前甚至没注意到那里有个抽屉。欧勒伽从脖子上扯出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钥匙。他用钥匙打开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颜色活页。 走回桌边,他将活页放在塔尔法面前。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欧勒伽:“看看吧,姐姐。” 塔尔法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翻开文件夹。 最上面是崭新的地图。他打开属于欧勒伽的那本,详细的跨界自驾路线规划图,从开普敦开始,贯穿南非,甚至延伸到了邻国纳米比亚的边缘,沿途露营地预订确认单…… 一切文件,井井有条,准备充分得令人发指。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远征。 塔尔法一页页翻过去,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夹在文件最后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第294章 夏檞蛋糕 照片上,是年轻了许多的、笑得一脸灿烂的欧勒伽,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他被一个高大男人亲昵地搂着肩膀,背景是广袤的非洲草原和巨大的金合欢树。 照片背面,用已经褪色的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Promise me, you'll see it with your own eyes one day.” (答应我,总有一天,你会亲眼去看看。) 字迹有些幼稚,不像是应该是年少的欧勒伽写的。 塔尔法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逆光中的欧勒伽。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却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是谁?”塔尔法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欧勒伽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跳舞的声音。 “德斯蒂。”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一开口全是编,变得有声有色,“我的……一个老朋友,也是我父亲的旧识。” 轰! 塔尔法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这句话炸开了一道裂缝。他从未听欧勒伽详细提起过他的家庭。 他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我的父母他们没死。”欧勒伽仿佛看穿了塔尔法的心思,淡淡地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他们只是……留在了他的草原上。在我七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这张照片,是他和德斯蒂叔叔最后一次来看我时拍的。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背面那句。” “父母不希望我跟他们有太多联系。他们其实恨我的出生。”欧勒伽继续说着,“但父亲留下了这张照片。大概……是让我自己选择吧。” 他转过身,面对塔尔法。阳光此刻正好照亮他的脸,塔尔法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没心没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沉重而潮湿的东西,像雨季来临前的天空。 “我准备了四年,姐姐。”欧勒伽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敲打在塔尔法的心上,“从拿到录取通知书,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独立支配时间和精力开始。所有的兼职收入,所有的假期时间,几乎都耗在这上面了。研究路线,办理文件,攒钱……像个偏执的疯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 “我知道这很疯狂。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而灼热地看向塔尔法,“但我必须去。我必须亲眼去看看我的亲人,他们最后是否离开,最后不想再留一点儿的牵挂,要知道他们之间早离婚了,各自组建自己的家庭。”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而我需要你,姐姐。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声叹息,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重重地撞在塔尔法胸口。 塔尔法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所有的愤怒、质疑、不安,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复杂情绪。 他看着欧勒伽,这个平时看起来没个正形的家伙,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无助的小兽。他那看似荒诞不经的行为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漫长的执念和如此深不见底的孤独。 四年。 他一个人,默默地策划着这场遥远的朝圣。 “我去码头整点薯条。” 那句看似无厘头的回答,此刻有了令人心酸的注解。那不仅仅是一个梗。那或许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说出口的、掩饰真正目的的方式。 因为真正的目的地太过沉重,沉重到他不敢轻易宣之于口,害怕被拒绝,害怕被视作怪异,害怕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落空。 塔尔法想起了昨晚超市里,欧勒伽那异常明亮的眼神,那不是兴奋,是孤注一掷的紧张。想起了他挑选零食时近乎偏执的认真,那不是贪嘴,是在为一场漫长而重要的旅程储备能量。 想起了他重复“整点薯条”时的固执,那不是玩笑,是一层用来保护脆弱内核的铠甲。 而他,塔尔法,差一点就用愤怒和质疑,把这层铠甲,连同里面那个小心翼翼捧着真心的家伙,一起击碎了。 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他。 他缓缓放下照片,站起身,走到欧勒伽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欧勒伽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塔尔法伸出手,没有拥抱,只是重重地、安抚地握了一下欧勒伽紧绷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 “笨蛋。”塔尔法低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下次……直接说人话。” 欧勒伽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啪地一声,碎了。 塔尔法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仔细地、郑重地合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空无一人的驾驶座,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坚定的声音说道: “系统。” “请指示。”机械女声立刻回应。 “继续行程。”塔尔法说,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广阔的世界,最终落回欧勒伽那双重新泛起微光的眼睛上,“目标,港口。” 他停顿了一秒,补充道,像是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我们去码头那边……整点薯条。” 这一次,这个词不再是一个荒谬的挡箭牌。 它是一个承诺。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勇气、陪伴和最终飞向何方的,秘密约定。 欧勒伽的嘴角一点点上扬,最终绽放出一个泪光满面的灿烂笑容。 “收到,姐姐!”他声音响亮地应和,与劫后余生般的雀跃。 AI驾驶系统启动,房车再次平稳地滑入公路。车轮滚滚,载着两个年轻人,和他们刚刚揭开幕布一角的秘密,向着南方,向着海洋,向着那片等待他们的大陆,坚定不移地飞驰而去。 阳光洒满车厢,这一次,温暖而真实。
第295章 米窝窝 海风的味道,是咸腥的,带着某种未被驯服的野性。它穿过“信天翁号”敞开的车窗,猛烈地灌进来,吹乱了塔尔法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这是一场梦的怀疑。 巨大的货轮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破开深蓝色的海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轰鸣。到达港口的那一刻,周围是数不清的集装箱,堆叠成彩色的峡谷。大部分时间,他们待在车里,透过小小的车窗,看天空从靛蓝变为金红,再沉入缀满星辰的墨黑。 面对无边无际的海洋,塔尔法才真正理解了“遥远”二字的含义。这不是地图上一条线段的跨越,而是气味、光线、湿度和脚下甲板细微震动的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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