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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阮英华似乎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架势,骆应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略微拘谨地坐好,静待对方把话说完。 “那时候我事业上正是拼搏的阶段,人人都说我有个好女儿,不用我操心,你猜怎么着?” 骆应雯不敢乱猜,谁敢想有钱人家的阴私有多离谱,于是挑了个最无伤大雅的答案:“她走堂了。” 阮英华抬眸,看向不远处那个鸟窝。几只小鸟仰着头,依稀可以看到嗷嗷待哺的小嘴。 “她那时候读的是女校,学校管得严,交朋友方面我也就没有过多管束,有时候她会把同学带回家里做功课,然后有一天,莲姐偷偷跟我说,阿敏和一个女同学在房间里面亲嘴。” 其实这事跟自己没有关系,只不过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骆应雯的大脑还是有数秒的空白。 阮英华见他愣住,笑了笑说:“她那时候才十几岁,我想着可能是小女孩不知道轻重,闹着玩,或者看了什么去模仿也说不定。” “后来呢?” “但当时的我用了最坏的方式去处理,”阮英华的笑容缓缓敛下来,“我跟她说,在你恢复正常之前我会把你的零用钱停掉,直到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止。” 骆应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我的工作焦头烂额,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不摆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没办法服众,然后不知不觉间就把这种情绪带到私人生活里面……其实阿敏出生后跟我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我工作压力大,她日常生活都是家里佣人照顾的。记忆中有一两次,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就连半夜发高烧也是家庭医生上门处理,而我还在忙。” 骆应雯不禁想到,阮仲嘉对他说过小时候有一次烧得迷糊,外婆才下戏台,戏服都未换就抱着自己赶去医院…… 他看着阮英华拿起保温杯啜了一口,那手微微颤着,瘦骨嶙峋,发黄的皮肤下可以见到青黑色的血管,蜿蜒着凸起,仿佛淤堵的河流。 于是他开口,想让对方知道她的苦心有了回应:“仲嘉曾经讲过,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是您抱着他去医院。” 其实当时阮仲嘉是偷听来才知道的,他本人对此毫无印象,不过话不必说得太清楚,重点不在这里。 阮英华似被他这话引得重新陷入回忆,好一会,才说:“人们常说隔代亲,其实是我亏欠阿敏太多……她只留了嘉嘉给我,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恕我直言,”骆应雯犹豫道,“您所谓的不能重蹈覆辙,在我看来,也没有特别惯着他。” “你觉得什么是惯,什么是宠?”阮英华微微一笑。 “像……他的好朋友庞荣祖那种吧。高门富户的孩子不都这样吗,锦衣玉食地堆起来……他的经历,不算幸福。”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咄咄逼人,骆应雯心虚地摸了摸鼻。 “你还真不见外,竟然对我说起教来了?”阮英华挑眉。 骆应雯摆了摆手:“就事论事,就事论事。” “呵,”阮英华轻笑一声,“金山银山都有花完的一天,唯有本事带不走。他出走这些年,我每日打电话督促他练功,就是为了以后他能镇得住新希,只有新希一直运行下去,他日后的路才好走。” “……你就没想过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有跟你提过?” “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阮英华睨他一眼,“你别看他良善,从小到大,他打定主意不想要的东西是碰都不会碰的——跟他妈一个样。当年你以为我不想阿敏接掌新希?结果她早早就决定了要读法律……后来我想,或者她不是非法律不可,只不过是想跟家里撇清关系。” 说到后面,骆应雯依稀感觉到她话里的唏嘘。 “你说,她是不是在报复当年的事?” 这话可不好接。 幸好没等他应答,阮英华继续说:“后来阿敏如我所愿,‘正正常常’地交往了个大学同学,结婚,生孩子,留在了美国,还真是远走高飞啊……她真狠心!只是没想到最后一次见她,是千里迢迢去给她办后事。” 说到后面,喉间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团被岁月压实的空气,缓慢而痛苦地挤离胸腔。 那双眼抬起来望向骆应雯,病重的关系,瞳孔已经没有从前清明,渐渐蒙上一层浊泪。 他想到第一次见面,老人家饶有趣味地问自己: “是吗,你最喜欢哪一段?” 那眼神里的伶俐,打趣,都没了。 他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明白自己只能默默倾听,因为他说不出任何有资格安慰对方的话。 只是没想到阮英华盯着他好一阵,忽然问:“你是不是瘦了?” “啊,”骆应雯怔了怔,很快答道,“是的,为了新戏准备,角色比较瘦,要减磅。” “是那个戏曲家?” “对。” “他叫什么?” “周静生,艺名白玉楼。” “名字听着就是长得很好的,不过你嘛,”她的眼神已经回复了一贯的淡然,“也还行吧。” 突然挨夸,骆应雯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她的口吻好笑,“说是参考了仲嘉的经历。” 他说这话,阮英华不由得坐直了点,眉头轻蹙,“原来是这样……倒是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道剧本会怎么写。年初林孝贤来找过我几次,我都回绝了,当时就是怕他们略懂点皮毛就开始乱来。这里头太复杂了,一旦琢磨不透,可就辜负了这个人物。” 见骆应雯不解,她问:“你看过仲嘉小时候演出的片段吗?” 骆应雯点头。 “也是,网上有很多。他那时候还没变声,很适合演闺门旦,现在长大了,做正旦也水到渠成,而一个戏曲演员演得好,往往是和他的人生阶段以及心性变化密不可分的——你演的那个周什么,是用仲嘉做参考,他演杨贵妃对吧,一出《贵妃醉酒》,要表现出醉酒之后的娇憨和怨怼,还要身段妩媚而不艳俗……这种戏要收放自如,没有多年功架是撑不住场的,我相信他能演好,可你就未必了。” 老人家重新陷进轮椅里,调侃他:“贵妃醉酒,难在醉。喝得烂醉之后时而娇憨时而怨怼……光是这两个矛盾的特质,就要你琢磨好久了。 “特别是醉后那种,像孩子一样撒娇,又蛮不讲理,多一分怕惹人嫌,少一分又不够味……” 骆应雯忽然心头一跳,不久之前那个夜晚的一切忽然跃入脑海,闹哄哄地闪回,那些抚摸、挑逗、纠缠、喘息,销魂蚀骨的紧致,脸红心跳的低吟…… “我好人做到底,给你点提示吧。杨贵妃因为玄宗失约而心生怨怼,酒精刺激之下将心底的愤懑表露无遗。爱情最折磨人的,是占有欲强烈却又得不到,是拥有又失去,她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现实最终却教会了她,宠爱是最靠不住的。” 说完,她看向骆应雯,惊讶道:“哎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听这个都能脸红啊?” 骆应雯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天气冷,手却感到脸上皮肤发烫,应该是因为刚刚不合时宜的联想,又想到这是在长辈跟前,更加羞愧,“不是,我……” “你都快着火了,”阮英华莫名其妙,只好回头去唤站在远处的佣人,让对方拿条湿毛巾过来。 大概是聊得太久,阮英华脸上也难掩倦意,骆应雯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擦了把脸,才将毛巾递还给旁边的佣人,因为不习惯这阵势,还小声道了谢。 “你着凉了?发烧啦?要不要我让人拿块退热贴给你?”阮英华问。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算了,我回家躺躺就好的。”他越想越尴尬,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 “喔,后生仔是这样的,”阮英华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打扮得确实很酷,就是不保暖,“抵冷贪潇湘*。” 骆应雯真是有口难辩:“我不是……” 阮英华摆摆手,“行了,晚点说不定仲嘉要来看我的,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你快滚吧。” 骆应雯一脸黑线:“好的……” 一来二去,倒也习惯了阮英华时不时传自己上门。 最初,他以为老人家又要盘问自己,或者索性甩张支票过来让他离仲嘉远点,结果没想到每次都只是在花园闲聊,有时候拉家常,有时候问他的往事,祖宗十八代,跟查家宅没什么两样。 说给笑脸说不上,摆下马威不至于。 人老了大概越活越回去,虽然捉摸不透,但他毕竟与姨婆相依为命多年,应付老人家绰绰有余,有时候聊着聊着,反倒让他怀念这种滋味。 点亮手机荧幕查看,今天聊了足有三个钟,生怕路上撞到阮仲嘉,到时候又要朝自己发难,他连忙跨上电单车准备走人。 才拧动油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摘下头盔,看到来电人是麦沛标的时候挑了挑眉。 “Keith,”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准备一下,下个月我们要去柏林了。” 【作者有话说】 抵冷贪潇湘:指为了爱美,宁愿捱冻也不多穿一件衣服,以免显得臃肿难看,比较老派的俚语,现在几乎只有老一辈才会这么说,里面“潇湘”二字是引用娥皇女英的典故,代指美女。
第85章 起初,掌声只是稀疏的几点,像零星的雨拍打着窗玻璃,接着,它们迅速汇聚,成为一阵骤雨,将整个戏院浸泡在嗡鸣的声浪之中。 持续了超过五分钟的掌声,将骆应雯的思绪自手机荧幕里抽离。 就在刚刚,《索命》在柏林影展的展映中心完成了全球首映,而整个放映途中,他和徐栋明就躲在入口处的走道上,忐忑地等候观众的反应。 “去吧。” 身旁的徐栋明朝他露出善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 骆应雯匆匆将早已熄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里,迎着光走去。 穿过上坡的走道,巨大的电影幕布上是他的脸——映后画面定格在电影最后一场戏,高顺的视线穿过第四面墙,与在座两千多名德国观众对视。 这个长达45秒的长镜头当初只拍了一遍就过了,尽管已经看过剪接好的成片数次,他还是很不习惯以第三视角去看自己的脸,那脸上凝着的悲伤,甚至让他觉得恍惚。 尽管如此,耳畔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口哨声都足够让他相信,《索命》这次参加特别展映单元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导演、监制、编剧等主创起立与观众挥手,一行人见到他和徐栋明,笑着招呼他们过去。 看着主创团队发自内心的笑容,骆应雯不得不想到初来柏林的头两天,整个团队都默契地陷入了紧绷的状态:从一开始到埗后倒时差,到定妆、商量红毯站位、确定发言稿,之后统一问答环节口径,再到准备应对媒体提问……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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