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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庞李幼薇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起来,“您可答应过我好了之后要学打麻将,我这边有很多牌友,到时候随您挑。” 她这话说得逗趣,大家都会心微笑。 又一年新年,来阮家拜年的后辈几乎要把门槛踏平。访客都要事先致电伍咏秋排期,哪天有谁拜访,一清二楚,日程满满当当,已经排到了农历十五。 庞李幼薇事多,吃过午饭就告辞,临走之前朝庞荣祖使了个眼色将阮英华拖住,自己拉了阮仲嘉入厨房盘问。 “阮姐怎么了,说话这个样子的?” 阮仲嘉脸上平静:“前段时间发现已经扩散了,日常生活还好,就是不太好控制口腔和声带肌肉,现在只能先瞒着,这样反而对她好点。” 庞李幼薇闻言一怔,捂住了嘴,不再说话。 午睡之后又会有新希全体仝人上门恭贺,阮仲嘉特地陪外婆上楼休息,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老人家觉短,没多久忽然醒了,睁眼见他拿着已经看了一半的书,问:“在看什么?” 阮仲嘉耐心道:“讲文氏同邓氏两个宗族的文化传统,实际上是围村文化研究。” “新界那个邓氏吗?” “嗯。”阮仲嘉应。 他忽然想起圣诞鸡尾酒会认识的年轻男人,在那群讨论着滑雪和游艇趴的世家子弟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小麦色的皮肤,身型健硕,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有种扎根于土地的生命力。 他近日多了解了些本地文化,如果对方是原住民,说不定可以结交一下,毕竟真实的体验可要比书本上的内容鲜活。 看着旁边又睡了过去的外婆,他轻手轻脚帮对方掖好被角,小声交代旁边看护:“如果有客人来,不要吵她,等她自然醒再下来。” 才带上房门,楼梯口就传来一阵喧哗。 “哎呀,今年这桃花比去年的更好看!” “嘘——小声点,英华姐还在睡午觉。” “嘉哥呢,还没下来吗?” 是新希的团员们到了。阮仲嘉站在楼梯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那群朝气蓬勃的面孔。 青霞穿着喜庆的红色毛衣,正指挥着几个新人把拜年的果篮和礼盒摆放整齐;梁文熙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站在一旁默默帮忙接过同事手里的东西;丽思好奇地打量沙发后面那幅“难得糊涂”牌匾,那上面有潇洒人间的落款。 这才是他现在该面对的世界。 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他也不需要有人在路灯下等。 只有一群等着他开饭的员工。 深呼吸一口气,阮仲嘉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得体又温和的笑容:“都在这吵什么呢,要是把婆婆吵醒,我可要扣明年年尾的花红了。” “嘉哥来了!” 众人见他下来,纷纷笑着围了上来,左一句“恭喜发财”右一句“身体健康”,瞬间填满了原本冷清的客厅。 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阮仲嘉笑言:“我又没结婚,你们不用眼巴巴看着我了,等婆婆醒了她会给大家派利是的,开工利是我可要留到启市才给的啊。” 也不是真的指望那一百几十的利是,大家不过是图个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各自找位置坐好。 每个人脸上放假的喜悦倒是真心实意,阮仲嘉看着他们,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种世俗的喧闹填补了一点点。 “对了师兄,”青霞坐得离他最近,“刚才我们来的路上看到新闻,天下庆祝贺岁片票房破五千万呢,那部戏不是你发小和朋友主演的吗,真厉害啊。” 大家正七嘴八舌聊天,也没人留意到他们的对话,阮仲嘉闻言,往全盒里抓糖果的手一滞,拿了把瑞士糖分给携家带口的团员,才回她:“是吗,那真替他们高兴。” 他语气平淡,仿佛讨论今日天气。 有人在旁边听到,说:“年初一我去戏院看了,挺好看的,特效不错,笑料也足。” 有了这个人开头,众人纷纷讲起贺岁档电影来,由于之前《偏偏喜欢你》在坊间的惊人热度,大家谈论骆应雯的时候就比较多,阮仲嘉默默听着,不再作出评价。 接待客人的日子过得很快,没几日,庞荣祖又传来讯息问他要不要看谢票,下午有一场圆方的前排票,环境很暗,如果他想看,不容易被发现。 阮仲嘉谢绝了。 当时他上车没多久,司机来接他去清水湾,途经中环街市附近,又看到了那家蓝色企鹅logo的超市,曾经自己在里面预演过。 [Keith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场口是哪一个呢?] [喂喂,这种问题前面都被人问烂了吧?] [哼,我不管,我要抢首映的票,我要做第一个问的。] 都没关系了。 他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滑起了手机,新年假期的关系,关注的朋友们都不太活跃,很快就刷到见底。 突然有一则新帖文出现。 照片有着很鲜活的颜色。不远处起好的灶头正在忙碌,正对镜头的几个阿姨在码放琳琅满目的食材,脸上洋溢的笑容货真价实。 阮仲嘉按下了点赞的心心,留言:原来今日是盆菜宴。 很快通讯软件插入一则消息,是上次认识并且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几个人里面,那个健硕的邓姓男人。 【ManTang:对啊,要不要来感受一下围村一年一度的盆菜宴?】
第88章 车驶入元朗地界,感觉景色都不一样了。 虽然是冬天,气氛萧瑟,但一路走来绿意盎然,纵横交错的低密度建筑让人仿佛置身另一个国度。 阮仲嘉将窗帘拉开,一排排村屋缓缓退后,并不熟路,他们开得小心翼翼。 虽然是借着了解围村文化的由头,但往深处想,阮仲嘉觉得自己更希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透透气。 外婆的病自新年开始就已经有了不太好的迹象,尽管家里每日访客不断,送往迎来之间,不仅外婆本人,就连他自己在人后也难掩倦意。 外人不能进村,车只能停在外面的停车场,门一打开,邓启文早已经等在村口,正朝他挥手。 邓启文并没有如圣诞酒会上见到的那样西装革履,而是穿了件大路货色的户外品牌冲锋衣,看不出牌子的运动裤,只是阮仲嘉眼尖,对方抬手时露出的腕表出卖了他的家底。 几十年前有一则采访新界原居民的影片,受访者眼也不眨地对镜头说“我们收租就有钱花,因为我们姓邓,所谓‘牛耕田马食谷,老豆赚钱仔享福’*”,虽然有调侃成分,但也佐证了本地人的豪横。 见阮仲嘉下车,邓启文几步迎了上来,笑容爽朗:“阮生,不好意思,村里规矩就这样,外来车不让进的,要委屈你走两步了。” “客随主便,”阮仲嘉朝他伸手,“叫我仲嘉就好,今天还要多谢你邀请。” “那你喊我阿文吧。”邓启文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掌宽大干燥,虎口处有茧,握手的力度很足,他侧身引路,两个人穿过围墙上不起眼的入口走到村里。 拐了个弯,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一股鞭炮燃烧过后的硫磺味,踩过一地红纸屑,沙沙作响。 祠堂前的空地上筵开数十席,用朴素的大圆桌搭配红色塑胶凳。大概是放假得空的关系,村民们已经入座得七七八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猛的气味,是柴火燃烧的烟熏,混合着南乳炖肉的浓香,还有海鲜干货的咸鲜。 这种原始的,充满热量和油脂香气的味道窜进鼻腔,却意外地勾起了阮仲嘉久违的饥饿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胃,被邓启文看见了,笑着介绍:“你今天问得巧,正好是村里吃盆菜宴的日子,”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炉灶,“大家忙活了一天,你也来尝尝。” 阮仲嘉被引到中间靠边的一桌,旁边是巨大的花牌,拔地而起一般,他也是头一次见,仰头端详了好久。 是一副视觉效果也极具原居民特色的竹制棚架,红布作底,孔雀蓝和荧光粉的彩纸扎作龙凤装饰。 这些在自己惯常待着的高雅艺术中心被视为相冲的高饱和度色彩,此刻却霸道又拥挤地堆叠,张扬而又喜气。 上面不仅有邓启文的名字,还有各种诸如某某乡议局、某某大律师、某某太平绅士敬贺字样,整个画面江湖气十足。 见他好奇,邓启文又介绍:“这是我们的传统手工艺,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还记得我说蘸会的粤剧吗,就连戏棚都是随用随搭的,比不上戏曲中心,但也很有特色。” 暮色四合,花牌上面的钨丝灯泡亮起,灯光在红纸与竹棚之间晕开,交织出一层旧时光的滤镜,让人恍惚间跌进了一个关于八九十年代的,绮丽而喧嚣的旧梦。 俗气吗,说实话有一点。 阮仲嘉心里这么想着,可是这种热烈得近乎烫手的俗气,竟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好像把最近的郁结都一扫而空。 同一桌的大多是年纪稍大的叔伯,见邓启文带着一副新面孔来,都好奇问上几句,知道是阮英华外孙,眼神都变了,连声赞叹“名门之后”,说得阮仲嘉都不好意思起来。 比起港岛名流,他们身上散发着的气质更加原始,毋需矜持低语,还没开始吃饭,就已经争相碰杯铿筷子。 邓启文看着不拘小节,实则也是个人精,不仅不动声色帮阮仲嘉挡酒,而且趁着盆菜端上来时借介绍的由头替他解围。 他拿了公筷将菜层层拨开,垫底的萝卜吸饱了肉汁,然后是个大肥美的冬菇,接着是焖得软腍的扣肉,还有鱿鱼、木耳,鸡肉……每样菜都夹了点到阮仲嘉的碗里,又给他舀了碗陈皮鸭汤,“来,趁热喝。”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很短,阮仲嘉道过谢,一边小口喝汤,一边思索,自己是有结交的目的,可对方呢? 这股殷勤劲儿,如果只是因为酒会投契,又未免过分热络。 毕竟以邓氏这种隐藏大地主的财力和地位,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哪有这样上心的道理。 除非…… 阮仲嘉抬头,正好撞上邓启文看自己的目光,那双眼很亮,在花牌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有种直白的热度。 “发什么呆?是不是吃不惯?”邓启文见他停筷,以为是不合胃口,眉头微蹙,“要不试试这个鲜子姜菠萝?解腻。” 不想让对方为自己费心,阮仲嘉含糊应对,又在低头吃饭的时候心里警铃大作,看来是自己太过大意,一心想着出来走走,却误入兔子洞。 到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 阮仲嘉手里还提着一把用红绳捆了利是封的生菜,衬得他那一身叠穿的棒球衫有点滑稽,还有几个盛着地道美食的打包盒,电梯门刚打开,包里电话响了,更显得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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