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深入骨髓的求生意识还是在最后关头拉我一把,挣扎着,我又回到了水面。 苗苗一家人从别墅消失了。 我坐在后花园的时候,阳光透过来,我还是仿佛可以看得见他笑着,等待着伙伴把足球传给他。可往往一眨眼,一切就如同幻影般消失。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后来我又觉得一切都像梦,分不清是什么日子。 程凛不再限制我的通讯设备,但我却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了。我常常给顾大哥写信,日常运到后花园下藏着的盒子里。 某一天我穿过客厅的时候,巨大的电视屏幕亮着,声音调得很大。我听见程凛的声音,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他身穿灰色西装,袖扣盘着精致的玫瑰,手腕上扣着银色新款手表,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和沈之意的同款钻戒。 钻戒又换了一种款式。 新闻上说,这款戒指是程凛专程去往纳米比亚精心挑选并差人打造的,一整颗钻石里包含了九个不同经纬度的矿物质,千金不换。 这一次终于不再杳无音讯,不再是没有定期。新闻上清楚明白的说,程凛和沈之意的婚礼将于下月中旬举办。 主持人采访时,程凛站在沈之意身边,细心地替他护住那些伸过来的话筒,眼睛看向镜头时,穿透力很强,就像透过镜头和谁说话。 我转过身体,静静地听着他说。 他笑得妥帖,说选择这个时间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以后每年多一个可以庆祝纪念的日子。 采访时间不长不短,看完以后我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情,干脆坐到了沙发上。娱乐新闻已经开始播放别的内容,我试图换台搜索别的信息,后来又拿了手机,看到那条热搜。 热搜内容大差不差,和娱乐新闻里说的没什么不一样。我只是翻看每一条评论,从头翻到尾,半小时就过去了。点开另一个继续翻,整个下午就在不断的重复里过去。 “陈先生,梨汤,润润嗓子吧。” 佣人从身侧走过来,视线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我才察觉信封已经在手心待了这么久。 囫囵喝下梨汤,我回到房间把写给顾大哥的信拿出来,又随便写了些天气之类的废话塞了进去,摆在桌面上,以供佣人们过来检查。 之后我就绕到采集购物单附近,第一次写下了采购所需品。 采购品很快就到了,两个塑料袋的毛线,还有四根钩针,两长两短,尖头,他们只准我在客厅里用。我其实没什么所谓,在哪里都一样。 日子一天天变冷,屋子里倒很暖和。织围巾是我以前认真学过的,那时候学了很久才学会,最后也没能用上。 现在重新捡起来,也只有一开始手生。我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织围巾的时候却能专心致志做下去,精神不至于那样涣散。 一条深红色,一条淡灰色。 在围巾上绣字母这样的活我学过,只是太久没做过,再捡起来还是在很费心思。大概没人会知道,织这样两条围巾,花费时间最长的会是那几个字母。 织完围巾的时候,已经快到月中了。 我把两条围巾挂在落地衣架上,给程凛打了个电话。 电话隔了很长时间才通。我在这边说不出话,他在那边也不出声。我只好打字和他说明情况。可消息一发出去,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 清晰又真实。 手机“砰”一声被扔在了桌上,沈之意呼唤程凛过来,帮他看看服装上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脚步声响起,程凛的声音凑近。 “尺寸合适,设计师不是看过么?”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本人亲自过目。” “你的眼光就很好。” “我要你看看!” 语气里带了些愠怒,程凛静默了片刻。 “肩膀的尺寸是不是太松?” “嗯...我也觉得。对了,今晚你到我那边住,爷爷说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好。” 随着脚步声远去,沈之意回复我说,他会过来拿。我在客厅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吹了很久的风才勉强冷静下来。 我和他说不用,他又强调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但我继续和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如此频繁联系,也很不道德。 “我就过去拿两条围巾,陈凡,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于是给他发了地址。 天擦黑的时候,沈之意来到别墅。佣人们都认识他,所以没人会拦。我抱着围巾站在门外的小路边等他,想尽快把围巾送给他。 可是他却没收,打开车门下了车,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屋内。 别墅很大,但也很空。他很无聊地一间一间看着,最后进了我的房间。 所有关于程凛的东西都被我提前收好藏了起来,床上的枕头是单人的,浴室里的浴巾和牙刷也是单人的,连衣柜里程凛的西装也被我收了起来。 这些地方沈之意一一检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玻璃窗户反光,几乎是清晰地映出我脸上的伤疤。 他紧紧盯着那道伤疤,皱了皱眉。 “现在是怎么,不会说话了么?” 我把围巾放在桌上,转身要离开。但他叫住了我。 “陈凡,你还记得四年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对吗?”他手里抓着围巾,抬眼看向监控,又缓慢地收回眼睛,“但我为什么觉得你还不够疼呢?” 围巾被扔在地上,火苗擦上去,像野火燎原,越窜越高。 沈之意的瞳孔里映出围巾燃烧的惨状,一如当初。我退无可退地撞上了墙壁。 等到围巾烧成灰,瓷白的地砖也被熏黑的时候,程凛出现在屋外。沈之意掏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淡定地走了出去。 我只觉得满地狼藉,四周却发灰发暗,空气也凝重。 视线接触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眼眶滑落。程凛吩咐人清扫干净,却意外地没有发脾气。 他的力气很重,我挥不开他的手臂,也躲不过他的禁锢,只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佣人们清扫,看着灰尘飞扬。 气息混合着进入鼻腔的时候,连带着唤醒了记忆里的所有情绪。 大门没关,冬季的冷风刀锋般往屋内冲撞,却半分都无法冲淡我身上的滚烫恶意。我顾不上思考此刻眼前的人是谁,抬手抓住这人的袖口,再往上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我要走,带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带我走吧。”
第18章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 我就这样一声声重复,连什么时候屋子里多了个医生都不知道。 等意识恢复清醒,手背上已经扎上了针,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坠落,又缓慢地顺着细长的管道送进体内。 “醒了?” 窗外是个白天了。大雪往下落,压得枯败的树枝轻微摇晃。有只鸟站在上面,显得孤僻又落寞。 我看着它梳理羽毛,再次被大风吹乱,又再次梳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再耐烦,扇动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我开始有些羡慕这只鸟,羡慕它有双翅膀,随便怎么飞,总能飞到想去的地方去。 一碗热粥送到了桌面,难得程凛这样心平气和。他大约住在了这里,没有刺鼻的香水味。 他等着我吃完,整个过程我刻意拉长了时间,他还是没有不耐烦。其实也没有吃进去几口,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而已。 佣人进屋把碗筷收拾好又出去带上门,屋内剩下我们两个人。 “围巾的事,是怎么回事?” 他坐过来的时候床铺凹陷下去一块,手指撑在床边,戒指竟然不在上面。 “是我的错。”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我是在问,事情的经过。” “是我的错。” “陈凡,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看向程凛的眼睛,漆黑一片,里面罕见地只映出了我的脸。 “是我的错。” 大脑不断发出错误警告,并提醒我要尽快纠正。四年前躺在手术床上时,脑海里反复播放的忏悔,四年以后卷土重来,散不开也扑不灭,像那场大火。 “围巾被烧的时候,你说救你,带你走,为什么?” 手背传来肿胀的疼痛,程凛偏头去看,厉声警告我。但我听不清他说话,只能任由他撑开我的手心,叫来医生一通忙活。 “输液的时候不能握拳,这...程总,换个手吗?” 好像换了个手打。又是一阵折腾,最后程凛换了个姿势,坐在我身后把我扣在怀里,握住我的手心,而后撑开。 脖颈和手臂上烧灼着,我想洗澡。 可程凛说医生不让。我只好闭上眼睛,疼得控制不住时就一直哭。 以前我也有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我会躲到一个安静的环境里,通常是水玉的小家里,在房间的角落里,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窗外有明亮的光照进来,不刺眼,但至少证明不是个完全封闭的环境。 此刻身后的禁锢牢固,我只得这样任由眼泪往下流,却腾不出手去擦。严密贴合的皮肤没能带来半分安慰,泪水汹涌,全然不受控制。 哭起来不漂亮,男孩子不应该老是哭。 小时候我妈总是这样和我说。但她还是会找棒棒糖塞进我的嘴巴里,这样我就没功夫哭了,反而要品味糖果的甜味。 所以我后来也不怎么哭了。 现在我却总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我不像个成熟的大人。 吊瓶打完天已经暗下去。程凛还是没有离开,睡在我的身后,以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枕着他的手臂,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一切,忽然听见程凛问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织围巾? 我没有回答,他把我搂得更紧。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距离婚礼只有不到十个小时了。” 程凛并不回答我的话,我又睁着眼睛许久。他知道我没睡着,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等他终于不再说话,呼吸均匀,我却掰不开他的手。 整整一周,程凛都待在这里。 他的事务依旧繁忙,只是叫了秘书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了线上。他坐在餐桌上陪我吃饭,和我一起站在窗台边看夕阳,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秋千上静静待上一会儿。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怕我再做些什么。 围巾烧得连灰都不剩什么了,我甚至走不出这个围墙,沈之意远在千里之外,我要如何做什么呢? 可他愿意待在这里,也就待在这里,我只要少说点话,就能和他少点争吵。 最后一天,他带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他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也不知道他看些什么,只好看了一会儿窗景,而后闭上眼睛睡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