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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领毛衣还勒着脖子。呼吸还在困难。但萧屿没有扯开它,只是任由那种窒息感蔓延。因为这是真实的,因为这是谢知予给他的,因为这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活着的证据。 屏幕又亮了。蓝色灯塔的图标闪烁,弹窗跳出来:“检测到生理异常。心率:128。建议立即就医。”萧屿盯着那个弹窗,没动。谢知予也没动,他的手还圈在萧屿的咽喉上,像道无形的枷锁。 窗外的干燥空气还在渗进来。萧屿数着呼吸,数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指终于抓住谢知予的手腕,不是挣脱,是握住,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这窒息还在,确认这畸形的爱,还在。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圈扼的姿势。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像两颗图钉,钉进萧屿的皮肤里,钉进这透明的牢笼里。 屏幕还亮着。
第49章 录像带 “咔哒。” 不是门锁,是秒针在跳动。萧屿盯着办公室墙上那面挂钟,红色的秒针颤巍巍地划过数字七。左耳后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随着脉搏研磨,发出沙沙声。 年级组办公室在立德楼三楼,朝南,暖气开得不足。萧屿坐在靠门的塑料椅上,屁股只沾了前半边,膝盖并得很紧。高领毛衣勒着脖子,灰色的,标签的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像枚图钉。已经穿了四天,羊毛的膻味混着汗酸,在领口发酵成某种令人窒息的甜腥。 “萧屿。” 刘梅的声音从桌子后面飘过来,混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响。她没抬头,红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萧屿盯着那支笔,想起医务室里碘伏的黄褐色液体渗进 barcode 的裂缝。 “到。”萧屿应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周明远坐在窗边,背对着光,手里捏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 刘梅抬起头。视线从萧屿浊黄的眼下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里缠着圈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袖箍痕。高领毛衣的袖口很长,盖住了手掌,但萧屿知道,那九道血痂 underneath,正在发痒,结痂的边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刘梅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 萧屿没应声。右手在裤兜里抽搐,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板□□——还剩六片,或者五片?他记不清了,早上吞了两片。 “摇头没用。”刘梅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缘焓软了。她抽出几张照片,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自己看。” 萧屿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第一张是黑白的,颗粒很粗,致高楼的天台。两个人影,一个撑着黑伞,一个跪着。萧屿认出了那个轮廓——他自己,跪在雪里,谢知予的伞罩着他。 “监控截图,”刘梅说,“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你在天台做什么?”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数字是红色的。他想说观星,想说看 Jupiter,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冲上来,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不说话?”刘梅又抽出第二张照片。彩色的,食堂,第三窗口。两只手在桌下交叠,十指相扣,其中一只手的袖口露出灰色高领毛衣的边缘——萧屿的手,指节突出,另一只手修长,是谢知予的。 “十二月十四号,午餐时间,”刘梅的声音从茶杯后面飘出来,“谁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屿,这是什么?” 萧屿盯着那只手,谢知予的手指正扣在他的指缝里。他感觉到办公室的气压变低了,像潜水时的耳压。他在出汗,高领毛衣黏在后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解释,想说这是友谊,但一个嗝冲上来,把后半句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呃”。 “友谊?”刘梅冷笑,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友谊需要十指相扣?友谊需要每天写五百字报告记录行踪?友谊需要……”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深蓝色的本子,软皮封面,边缘起了毛边,“这个?” 萧屿的瞳孔收缩了。那是林晓雨的日记本,深蓝色的,印着银色的花。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林晓雨轻声说“对不起”,然后转身,作业本边缘蹭过他的胳膊。 “林晓雨同学很配合,”刘梅说,手指翻开日记本,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动,“她记录了你们从九月到现在的一切。图书馆五楼,0.5秒的牵手。云川河边,漂流瓶。实验楼天台,未完成的……”她顿住了,没说出口,但目光扫过萧屿的嘴唇,“还有你手腕上的伤,自残,对吗?为了威胁谢知予?” “不是威胁,”萧屿突然说,声音从钝刀刮过的声线里磨出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是……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什么?”这次说话的是周明远。他转过身来,搪瓷杯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脸从阴影里浮出来,眉头皱成“川”字,眼下两团浊黄,像陈旧的铁锈,“萧屿,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萧屿盯着周明远,突然想起谢知予的父亲,开宝马888的那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高领毛衣的领口,想呼吸,但越扯越紧。 “严重违纪,”周明远说,“败坏校风。谢知予是年级第一,是清北的苗子,你呢?你是什么?你用这种方式……”他斟酌着用词,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诱惑他?影响他?” “我没有……”萧屿又说了半截话,逻辑破碎。他想说他爱谢知予,想说谢知予也爱他,想说那些糖纸编号从0到12,想说坡岭的雪和医务室的碘伏,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视野开始发黑,颈动脉被高领毛衣勒住,血液回流受阻。 “监控录像,”刘梅突然说,从桌子底下拖出个老式电视机,CRT的,屏幕凸起,“看看更清楚的。” 她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滋滋”声先传出来,然后画面亮了,黑白的,颗粒感很重。画面里是天台,致高楼东侧。两个人影,萧屿和谢知予,在雪里。谢知予捏着萧屿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然后那只手滑下去,掐住了萧屿的咽喉。 画面定格在那里。谢知予的手指圈着萧屿的脖子,萧屿的下巴仰着。虽然只有五秒,但在循环播放中变成某种永恒的、暴力的确认。 “这是什么?”刘梅问,声音轻得像气音,“萧屿,这是虐待,还是……别的什么?” 萧屿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被掐住喉咙的自己,看着谢知予铅色的脸在雪花点中闪烁。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扭曲的,是 sadomasochistic,是畸形的。但这也是爱,病态的,令人窒息的,他无法离开的爱。 “我……喘不上气……”萧屿喃喃道。手指抓住高领毛衣的领口,用力扯,标签的塑料边角划过锁骨,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不是比喻,是真的窒息,高领毛衣勒着脖子,暖气太热,缺氧,视野越来越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 “萧屿?”周明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冲上来,这次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右手悬在半空,指节泛出青白色。然后那只手垂下来,砸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叫医务室,”刘梅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脸色不对……” 萧屿听不见了。他盯着办公室的地砖,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地砖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他的手指悬在地砖上方,没碰,只是悬着。 高领毛衣还勒着脖子。窒息感蔓延,从喉咙堵到胸口。他想起谢知予在坡岭说的话:“记住这种窒息。记住你是我的。”现在这种窒息变成了制度性的,变成了年级的监控,变成了刘梅手中的日记本。 “谢知予……”萧屿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气音。他不知道谢知予在哪里,被保护性隔离,还是在另一个房间受审,或者已经被宝马888接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的橡皮筋勒痕,跳痛。 “别管谢知予了,”刘梅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在抖,“先管你自己。萧屿,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学校可以处分你,记过,留校察看,或者……”她顿了顿,“开除。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知道,谢知予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是被动的,还是……” “他是我的,”萧屿突然说,声音从糙石磨砺的声线里磨出来。他抬起头,盯着刘梅,盯着周明远,盯着那个还在循环播放的监控屏幕,“全部。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你们不懂……” 他说了诗学的金句,但没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高领毛衣的领口终于松了一点,他大口喘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萧屿抬起头,瞳孔收缩,以为是谢知予,但那是张强,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 “老师,”张强说,声音带着东北腔的颤抖,“班主任让我来给萧屿送水。他……他有胃病,不能饿。” 刘梅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周明远挥挥手:“进来吧。正好,你也说说,萧屿和谢知予,平时在宿舍……” “他们挺好的啊,”张强走进来,把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他看了萧屿一眼,目光从他染血的袖口扫到青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道 barcode 上——高领毛衣的袖口滑上去了,露出碘伏染成的黄褐色污渍和橡皮筋的勒痕,“就是……就是关系好,学霸辅导学渣,很正常。” 张强说完,突然自己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早饭咸鱼味的饱嗝。他挠挠头:“抱歉,吃急了。” “关系好到十指相扣?”刘梅举起那张食堂的照片。 张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打了个嗝,这次更响:“这……这是误会吧?萧屿手抖,谢知予帮他稳定?萧屿有……有那个,手颤症,对,手颤症。” 萧屿盯着张强,看着这个满手油污、说话漏风还连续打嗝的室友。这不是惩罚谢知予,这是惩罚他自己,这是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他能控制痛,尽管不能控制爱,不能控制分离。 “手颤症?”周明远挑眉,“病历呢?” “在……在医务室,”张强撒谎,耳垂烧得发烫,“王大夫那儿有记录。” 刘梅盯着张强,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雪还在下,不是鹅毛,是那种缠缠绵绵的、能把整个世界泡发的回南天雨,混着冰碴,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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