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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我们谢家,”谢景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萧晴,“在云川是有头有脸的人。知予是要去斯坦福的,是要接管家族的。现在被你们这种……这种底层的人,这种变态……”

  “他不是……”萧晴终于挤出声音,沙哑的。

  “不是什么?”谢景明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萧晴的鼻尖,“那些疤痕不是自残?那些信不是他写的?监控里那些……那些恶心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萧晴盯着那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枚金戒指。她突然意识到阶层的鸿沟,不是学历,不是金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权力,是那种“我可以指着你的鼻子骂而你不能还嘴”的暴力。

  “你弟弟,”苏婉宁走过来,哭声停了,但眼眶还红着,她看着萧晴,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就是个祸害。我们家知予本来好好的,成绩第一,前途无量,现在呢?抑郁?吃药?都是被你弟弟害的!”

  不是耳光,是苏婉宁突然伸手,推了萧晴一把,用包打了萧晴的胳膊,米白色的爱马仕铂金包,金属扣砸在萧晴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萧晴踉跄了一下,没倒,但脸瞬间白了。

  “够了!”谢景明吼道,“先把知予弄出来,带上车!”

  宝马888的后备箱打开了。两个男人从咨询室里拖出谢知予的行李箱——那个带英文logo的黑色硬箱,还有装被子的蛇皮袋,粗暴地塞进去。然后他们架着谢知予走向后座。

  谢知予的脚在地上拖着,藏青色校裤的裤脚沾着泥,右脚的鞋掉了,露出白色的袜子,袜子后跟磨破了,露出脚后跟的皮肤,冻得发紫。他的脸是铅色的,眼下两团浊黄。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泛出青白色,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针眼周围的淤青在路灯下呈现出深紫色。

  他的脸贴在车窗上,铅色的。他的目光扫过香樟树,扫过树干,扫过萧屿躲藏的位置。萧屿觉得那目光穿透了树皮,穿透了晨雾。但车窗贴膜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也许只是谢知予的侧脸擦过玻璃,也许只是他在数着呼吸时的颤动,也许只是萧屿的幻觉。

  “把他按进去!”谢景明吼道。

  两个男人把谢知予按进后座。车门咔哒一声锁死,深色的贴膜隔绝了内外。谢知予的脸消失在玻璃后面。

  “不……”萧屿想冲出去,想喊,想说我在这儿,但萧晴突然扑过来,抱住他,捂住他的嘴。她的手掌粗糙,带着机油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涩。

  “别去,”萧晴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颤抖,“你去了……就完了。他们会把你送走的,送到那种地方……”

  萧屿挣扎着,牙齿咬进萧晴的手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铁锈的,甜的。他盯着那辆车的后座,贴膜后面似乎有个轮廓,白色的袜子在暗影里泛着冷光,然后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浓烈的白气。

  宝马888的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灯刺破晨雾,照在香樟树上,萧屿被迫闭上眼睛。

  车开走了,尾灯是红色的,越来越远,消失在晨雾中。引擎的轰鸣声还在空气中震颤。

  萧屿从萧晴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缝隙里。他干呕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涎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透明的线,滴在石板上。

  “走了,”萧晴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都走了。”

  萧屿抬起头,盯着石牌坊,那四个鎏金的大字“致远力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校训。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又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调整姿势。晨露打湿了头发,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进眼睛里,涩的,咸的。

  他想起谢知予在后座里,黑暗,狭窄。手机被没收了,切断了联系。谢知予会想什么?会想我吗?会恨我吗?还是只是数着呼吸,像我现在这样,数到第十七下时变成“萧屿”两个字?

  “起来,”萧晴拽他的胳膊,“回宿舍,我给你煮碗面。”

  萧屿没动。他盯着地面上那道轮胎摩擦的痕迹,黑色的。他的手指悬在那道痕迹上方,没碰,只是悬着,让晨露在指尖积成一小洼。

  “姐,”萧屿开口,声音嘶哑,“今天是……星期几?”

  “周五,”萧晴说,“不对,周四。操,我也记混了。”

  方位混淆,时间错位。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萧屿抬起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点鱼肚白。

  灯还亮着。

  石牌坊下的路灯,一盏独眼,照着空荡的校门,照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照着那道轮胎的痕迹,某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标记。


第51章 遗物

  “能走吗。”

  萧晴的声音从右耳飘进来。萧屿盯着青石板上那道轮胎擦痕,黑色的,混着晨露。他想说能,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咽回去。

  “我扶你。”萧晴的手扣住他左上臂,正是那道伤口所在的位置,她指腹压上去,萧屿疼得抽气。

  “别。”萧屿终于挤出字,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你……夜班……要迟到了。”

  萧晴的手僵住。她穿着沾满石粉的灰色外套,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鲜的划痕——是石材棱角刮的,机油混着石粉的血痂半干不干。她确实要迟到了,八点交接班,现在六点四十。她盯着萧屿的侧脸,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眼窝深陷。

  “那你……”

  “回宿舍。”萧屿说,手指抠进青石板缝隙,那里卡着去年的香樟籽,黑硬,“我想……一个人。”

  萧晴看了他三秒钟。晨风吹过,她没扎的头发扫过萧屿的脸,带着洗发水廉价的香精味。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别做傻事。”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我……晚上给你带饭。”

  萧屿没应声。他听着电动车的嗡鸣声远去,消失在石牌坊外的晨雾里。他撑着香樟树树干站起来,树皮裂纹深嵌。他走向校门,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302宿舍在男生区六栋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门虚掩着,留着道两指宽的缝。

  萧屿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苍白的矩形。

  然后他看见了。

  谢知予的上铺。空了。

  床单被抽走了,露出灰白色的床垫,蓝白格的棉布,边缘起了毛边。被子消失了,那个印着英文logo的黑色行李箱消失了,连那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和“X”——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站在门口,右手还抓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迈进门,步伐很重。他走到房间中央,地板上的灰尘被他的布鞋带起,在光柱里浮沉。

  张强和李默的床铺还在,凌乱地堆着被子和蛇皮袋。只有谢知予的那块空间被清空了,像用刀切走的蛋糕,留下一个突兀的、苍白的缺口。

  萧屿盯着那张床垫。蓝白格的棉布,在床头位置有块深黄色的污渍。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床垫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

  指尖终于碰到床垫。棉布粗糙,带着体温消失的冰凉。萧屿猛地缩回手。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爬了上去。

  膝盖磕在床梯的横档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得眼前发黑。他跪在那张空床垫上,霉味更浓了,混着某种更隐秘的气息——艾司唑仑的苦味,谢知予身上特有的那种化学涩味。

  萧屿弯下腰,额头抵在床垫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探向床垫边缘,手指插入床垫与床板的缝隙。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不是弹簧,不是木头,是纸。硬的,滑的。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屏住呼吸,右肩撞在上铺的栏杆上。他的手指在缝隙里摸索,指甲抠进床板的裂缝。

  他抽出了那叠东西。

  首先是糖纸。铝箔的,彩色的,在从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不是一张,是一叠,用一根白色的橡皮筋捆着。萧屿的手指在抖,幅度变大,橡皮筋从他指间滑落,弹在床垫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糖纸散开了。

  编号31。银色,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是谢知予折的。编号32。橘子色,铝箔上有个牙印,是谢知予咬的。编号33。青绿色,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34,35,36……一直到40。

  十张糖纸,从31到40,完整的时间单位。萧屿以为谢知予扔了,像他在第26章撕碎抛入云川河的那些。但谢知予没有扔,他藏在这里,藏在床垫下。

  萧屿盯着那些糖纸,视野突然模糊。他想起第二卷,想起那个“知屿”软件,想起那件灰色高领毛衣,想起谢知予在坡岭说的话:“记住这种窒息。记住你是我的。”那时候他以为谢知予只是控制者,是高高在上的1号,而他只是54号,是受害者。

  但谢知予也在收藏糖纸。在他安装监控软件的时候,在他写下“每日报告”的时候,在他掐着萧屿喉咙说“你永远逃不掉”的时候,他也在收藏这些糖纸。31到40,对应着那十天,或者那两周,对应着萧屿在天台用望远镜偷窥的那些夜晚,对应着谢知予在图书馆里趴着睡觉的那些黄昏。

  萧屿的手指悬在编号35的糖纸上,没立刻碰,只是悬着。他突然意识到,谢知予不是控制者,或者说,不只是控制者。谢知予也是patient,也是lover,也是那个在 BMW888 后座里被按着头塞进去的人。谢知予也在痛,也在收藏这些破碎的时间单位,也在试图用糖纸编号来固定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床垫下还有东西。

  萧屿把糖纸放在一边。他的手再次探入缝隙,更深,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他抽出来,纸面粗糙。

  他展开它。动作很慢,因为手抖。纸上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是谢知予的,工整的,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手抖着写的。

  “对不起。”

  第一行。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控制不了自己。”

  第二行。

  萧屿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控制”。现在谢知予说“控制不了自己”,不是控制不了萧屿,是控制不了他自己。控制不了那个想要监控、想要占有、想要把萧屿变成数字和定位的疯狂的部分。控制不了那个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的小孩。

  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指甲掐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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