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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对不起。”

  太迟了。萧屿想。现在说对不起太迟了。宝马888已经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晨雾里。谢知予已经被带走了。现在这张纸条躺在萧屿手里,像具延迟的尸体,像封无法投递的信。

  两人都曾是lover,都曾用糖纸编号来标记时间,都曾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收藏这些铝箔的碎片。两人又都曾是patient,都曾在那个崩解期里发病,谢知予的病是控制,萧屿的病是逃跑,他们互相传染,互相伤害,互相用糖纸和伤口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萧屿把纸条按在胸口。不是心口,是胃,是那里在抽痛。他弯下腰,额头再次抵在床垫上,鼻尖蹭到那块深黄色的污渍。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但现在他手里只有这张纸,这行字,这些糖纸,这些延迟的、无用的证据。

  床垫下还有东西。

  萧屿侧过身,躺在那张空床垫上,蓝白格的棉布在他身下凹陷。他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床板黑漆漆的,裂缝里漏下几缕微弱的光。他把糖纸一张张摆在胸口,编号31到40,银色的,橘子色的,青绿色的。

  编号35的糖纸滑落,飘到床板上,反面朝上。萧屿翻过来,看见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轻:“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我假装睡觉。他以为我不知道。”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47分钟”。谢知予知道。谢知予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萧屿在天台用望远镜偷窥,他知道萧屿蹲在路灯下数地砖,他知道萧屿跪在雪里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他假装睡觉,他假装不知道,他假装冷漠地绕过路灯,但他其实都知道,都记得,都收藏在这些糖纸里。

  萧屿侧过脸,脸颊贴着那块深黄色的污渍。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光。

  以为是谢知予。但那是张强,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

  “操,”张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他妈……怎么睡在这儿?”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取糖纸的姿势。

  “萧屿?”张强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操,你别吓我……”

  萧屿没有醒。他的手指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指甲掐进纸里。在昏迷中,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气音。

  张强凑近听。是三个数字,或者四个,混在了一起。

  “31……40……对不起……”

  然后灯灭了。不是真的灭,是萧屿的视野灭了。张强走进来,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他伸手去扶萧屿,手指碰到萧屿的肩膀,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透了,布料黏在肩胛骨上,显出骨头的形状——像两柄收进鞘里的刀。


第52章 病历

  “咔哒。”

  门锁回弹的轻响在颅骨内侧震荡,钝的,滞后的,带着金属的腥甜。萧屿盯着面前那扇门——米白色的,复合板材质,边缘贴着防撞胶条,已经氧化发黄,像道未愈合的伤疤。

  门牌上印着“心理咨询室”,宋体字,黑色的,边缘洇着圈水渍,是回南天留下的痕迹。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肤,发紫的袖箍痕下,九道血痂正在发痒。萧屿数着那圈勒痕的宽度,精确到毫米,三毫米,或者四毫米,他把序号混成了编码。

  “进来。”

  声音从门缝底下渗出来,闷的,带着 Ikea 沙发特有的、泡沫颗粒挤压的沙沙声。萧屿推开门,铰链发出“吱——”的长音,像叹息。

  咨询室比走廊暖七度,或者八度。萧屿的皮肤瞬间绷紧,后颈渗出细密的汗,沿着脊椎往下淌,像有条蛇在爬。空气里飘着柠檬味的清新剂,掩盖着更底层的气味——旧纸张的霉味,羊毛地毯的膻味,还有医务室碘伏的铁锈味,从墙角那盆绿萝的根部散发出来,那是腐烂的征兆。

  “坐。”

  赵老师坐在米色沙发上,扶手处磨得发亮,呈现出轴承油污色的包浆。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紧紧的髻。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茶叶梗竖着——那是刘梅的杯子,萧屿认得,边缘那道磕痕和第三十九章里的一模一样。

  刘梅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光,脸陷在阴影里。她没看萧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红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动。那支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

  萧屿站在门口,没立刻动。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板□□——现在还剩四片,或者五片?他早上吞了一片,但不确定是今天还是昨天。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

  他的视线越过赵老师的肩膀,落在那扇落地窗上,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方位却错了十五度,左边是东还是西?他又记混了。

  “萧屿?”赵老师抬起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坐,别紧张,只是聊聊。”

  萧屿迈动步子,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他走到沙发前,屁股只沾了前半边,膝盖并得很紧,手肘压住大腿,强迫身体形成蜷缩的钝角。沙发太软,陷进去,他被固定住了,无法动弹。

  “喝点什么?”赵老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包浆,“有热水,或者……”她顿了顿,看向刘梅,“刘老师,你那儿有糖吗?”

  刘梅没抬头,红钢笔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个越来越大的墨点:“没有。”

  “不用。”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和□□苦味的酸气,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赵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那目光很轻,但带着穿透力,从他眼下针眼周围青紫的淤色——那是上周输液留下的,现在扩散成轴承油污色的晕——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白色橡皮筋上。

  “手怎么了?”赵老师问。

  萧屿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高领毛衣的袖口很长,盖住了手掌,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没剪干净,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有道裂痕,从杯口延伸到杯底。

  “抽筋。”萧屿说,右手在裤兜里抽搐,指甲掐进铝箔板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秘的疼。

  “右手?”赵老师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一直抽?”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屿想回答,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他盯着那道玻璃杯上的裂痕,数着它的分叉,一,二,三……数到第五下时,左耳后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随着脉搏研磨,发出砂纸摩擦铁锈的沙沙声。他记混了时间,是谢知予走后的第几天?七天,还是八天?他把减法做成了加法。

  “上周。”萧屿撒谎,声音轻得像气音。

  刘梅的钢笔突然停了。她抬起头,阴影里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副粉色镜腿在耳后压出浅红的印子:“上周四,或者上周五,分离应激反应的常见躯体化症状,手颤,失眠,体重下降。”她的声音像锈铁摩擦,“萧屿,这周你瘦了多少?”

  萧屿没应声。他的视野突然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只剩下那道玻璃杯的裂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要飘起来,像是要从颅骨的天灵盖钻出去,这是 dissociation,灵魂出窍,他知道的,他练习过,在坡岭的雪夜里,在实验楼的天台上,在谢知予的手指掐住他喉咙的时候。

  “萧屿?”赵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看着我的眼睛。”

  萧屿的视线被迫拉回。赵老师的瞳孔是褐色的。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味道,香奈儿五号,或者类似的香水,混着柠檬清新剂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虚伪的温馨。

  “我们聊聊,”赵老师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聊聊你最近的状态。学校很关心你,刘老师也很关心你。你知道,谢知予同学……转学了,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对吧?”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那个名字刺进耳膜。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幅度很大,导致铝箔板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盯着赵老师的嘴唇,那张嘴还在动,说着什么“青春期”“友谊”“依赖”,但他听不清,左耳后的砂子研磨声盖过了一切。

  “……但是,”赵老师突然前倾,身体形成的阴影笼罩过来,像口倒扣的棺材,“有些感情,萧屿,是不健康的,是病态的,你明白吗?”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赵老师胸前的纽扣,米白色的,第二颗,缝得有点歪,线头露在外面。他想起谢知予校服上的纽扣,黑色的,被扯下来的那颗,现在还在他的铁盒里,和糖纸31-40放在一起,线头崩断。

  “两个人,”赵老师的声音放轻了,“特别是两个男生,过于亲密,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是爱情,其实只是依赖,是移情,是青春期荷尔蒙的错乱投射。你懂吗?”

  萧屿想点头,但颈椎发僵,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盯着那道歪掉的纽扣线头,突然意识到这是陷阱,是 conversion therapy 的温和版,是病理化的开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下那九道血痂——不,八道?他又记错了——正在发烫。

  “你有没有想过,”赵老师从茶几底下抽出张纸,A4纸,打印着表格,边缘焓软了,“尝试和女生交往?我是说,正常的交往。你们班,物化政20班,女生很多,周晓芸,或者……”

  “没有。”萧屿打断她,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比想象中更哑。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不是情绪的,是生理性的,颈动脉被高领毛衣勒住,血液回流受阻。他扯了扯领口,标签的塑料边角划过锁骨,带来一阵刺痒。

  赵老师的眉头皱了皱:“萧屿,这是病,你知道吗?同性恋,在心理学上,曾经是病态的,虽然现在去病理化了,但在你们这个年纪,这种……倾向,往往是暂时的,是 can be cured 的,是可以被矫正的。”

  “嗒。”

  是刘梅的钢笔盖合上的声音。萧屿猛地转头,右肩撞在沙发扶手上,米白色的泡沫颗粒从裂缝里挤出来。刘梅正把笔记本合上,红色的封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蓝光在她脸上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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