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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赵老师问。 “你们继续,”刘梅说,声音从玻璃反射回来,带着金属的冷硬,“我记录。” 萧屿盯着刘梅的背影,藏青色西装套裙,后摆有块洗不掉的墨水渍。他想起第四十九章,刘梅拿着深蓝色日记本的样子,想起监控录像里那五秒的定格。她知道,她全都知道,现在她在记录,把这一切都变成病理化的文本,权力的书写。 “萧屿,”赵老师把那张A4纸推过来,纸面上印着“心理咨询记录表”,“症状描述”那栏空着,“你觉得,你对谢知予,是爱情吗?还是……只是依赖?只是害怕被抛弃?就像……就像你害怕你姐姐离开那样?”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盯着那张表,表格的边框是灰色的。他想起萧晴,想起她骑电动车离开时说的“别做傻事”,想起她手掌粗糙的触感,带着机油的味道。他想起谢知予在坡岭说的话:“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为了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不重要,想说你们不懂,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没关系,”赵老师突然伸手,想要拍他的膝盖,萧屿猛地缩回腿,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上,玻璃杯跳了一下,那道裂痕发出细微的“嗡”鸣,“我们可以慢慢来。学校给你安排了……辅导,每周两次,直到你……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萧屿盯着那四个字,印刷体的,黑色的。他想起自己的成绩,这周发下来的月考成绩单,年级第47名,从1409名爬上来,用了七天,或者八天,把全部能量投入学习, dissociation 的功利化,用数字的暴力压制情感的崩溃。 “你最近成绩很好,”赵老师突然说,嘴角又扯出那个弧度,“刘老师说你这次月考进了前五十。你看,当你把注意力放在正确的事情上,放在学习上,放在……和同学的正常交往上,你就能做得很好。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有自制力的,是可以被治愈的,cured。” 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指节泛出铅色。赵老师盯着那只手,瞳孔收缩了0.5秒。 “手还在抖?”她问。 “嗯。” “写字呢?” “左手。”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右手完全不能用了?” 萧屿没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赵老师,落在刘梅身上。她还在窗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在打字,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她在向谁汇报?谢景明?宝马888?还是周明远?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像道圆形的窄门。 “萧屿,”赵老师把那张记录表又推近了一些,钢笔递过来,黑色的,塑料笔杆上印着某培训机构的名字,“签个字,表示你接受学校的辅导安排。我们会帮你,帮你走出……这个误区,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你看,谢知予同学已经转学了,去了一个更好的环境,你也应该……move on,向前看。” 谢知予。更好的环境。萧屿盯着那支笔,黑色的。他想起谢知予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淡粉色的。他想起那张纸条,“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现在应该还在他的铁盒里,和糖纸31-40并置。 “不签?”赵老师的声音冷下来,“萧屿,这是为你好。如果你不配合,学校可能会考虑……更严厉的措施。你知道,你的情况,已经记录在案了,问题学生,需要观察。这对你以后……保送,或者高考,都可能……” 威胁。软性的,制度性的,像高领毛衣的窒息感,像橡皮筋的勒痕。萧屿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让钢笔的阴影在“症状描述”那栏投下模糊的轮廓。他的指甲盖泛着铅色,边缘起毛,月牙白消失了。 “我……”萧屿又说了半截话,逻辑破碎。他想说我签,说我配合,说我 cured,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那块没咽下去的嗝,是血丝的腥甜,是谢知予的名字。他的手指开始抖,幅度很大,导致他无法握住那支轻飘飘的塑料笔。 “给他点时间,”刘梅突然说,没回头,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混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他需要时间……接受。” 赵老师看了刘梅一眼,又看了萧屿一眼,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某种表演性的无奈:“好吧,今天先到这儿。萧屿,你回去想想,想想你的未来,想想你姐姐,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你不想让她失望吧?” 萧晴。萧屿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白印。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没拿那张表,也没拿那支笔,只是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 “萧屿,”赵老师在身后叫他,“你的高领毛衣,谁给你的?” 萧屿僵在门口。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没剪干净。谢知予给的,在坡岭,在雪里,作为记号和手铐。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供认,就是确认,就是把谢知予拖回这个房间里,被钉在这张病历表上。 “自己买的,”萧屿撒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 “冷?”赵老师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审视,“十二月的云川,是冷。但萧屿,有些冷,是衣服盖不住的。” 萧屿没应声。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的长音。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铁锈红的,像X光。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刘梅从后面跟出来,红钢笔插在笔记本的缝隙里。她走在萧屿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像块冰,贴在后颈上。经过办公室时,周明远从里面探出头,搪瓷杯磕在窗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怎么样?”周明远问刘梅,没看萧屿。 “不配合,”刘梅说,声音像锈铁摩擦,“但成绩回升了,说明理性在压制情感,防御机制生效。再观察两周,如果还是这样……” “就报上去,”周明远说,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在杯底竖着,“按严重违纪处理,或者……建议休学治疗。”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是云川河,河面结着层薄冰,浊黄的。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楼梯口,步伐乱了,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萧屿!”刘梅在身后喊,“下周同一时间,别让我再找你!” 萧屿没回头。他冲进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数着台阶往下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级时,灯突然亮了,铁锈红的。他停下来,靠在墙面上,水泥的凉意透过校服刺进后背。 右手还在抖。他掏出那板□□,白色的铝箔,四片,或者五片?他抠出一片,白色的,圆圆的,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他扯开高领毛衣的领口,标签的塑料边角崩断了,掉在台阶上。他大口喘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视野边缘的黑洞慢慢缩小,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像台报废的收音机,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起那张没签字的记录表,想起“问题学生”四个字。规训机器已经启动,他被标记了,被病理化了,被纳入了“cured”的轨道。 但他的口袋里,左边那个,贴着大腿的位置,躺着那张纸条,“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铅笔字迹被他的汗浸得有些晕开。还有一片糖纸,编号35,银色的,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是谢知予折的。 萧屿把糖纸掏出来,贴在额头上,铝箔的凉意像道未愈合的伤疤。他盯着楼梯间那扇小窗,窗外是致高楼,东侧,三楼,心理咨询室的灯还亮着,赵老师和刘梅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哒。” 是门锁的声音,但不是心理咨询室,是楼下的铁门。有人进来了。萧屿把糖纸塞回口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 在楼梯口,他撞见了张强。张强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 “操,”张强吓了一跳,“你他妈……在这儿干嘛?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张强手里的暖水瓶,壶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 “去哪儿?”张强问,“回宿舍?” “教室。”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带着□□的苦味。 “教室?现在?离晚自习还有……” “做题。”萧屿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气音,但带着某种金属的冷硬,“还有三张卷子,物理,化学,数学。做完,才能睡。” 张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你……没事吧?刚才刘梅找你,没为难你吧?” 萧屿想摇头,但颈椎发僵。他越过张强,往走廊深处走,步伐很快。他的右手还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导致他无法用右手开门——他用左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没人。灯没开,昏暗的,像口倒扣的棺材。萧屿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正是谢知予曾经坐过的位置。他坐下来,从桌斗里掏出那张月考成绩单,红色的,年级第47名。 他盯着那个数字,47,看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然后他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用左手,在纸上写字。 字迹扭曲:“今天签了字,就等于承认这是病。我没签。但我考了47名。她们说这叫 cured。这是表演。糖纸还在口袋里。35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 教室的门开着,留了道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块苍白的矩形。萧屿把成绩单折好,塞回桌斗,动作很轻。他的手指悬在桌斗边缘,没立刻收回,只是悬着。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柴油味飘上来,混着夜露的湿冷。 萧屿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致高楼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是心理咨询室,赵老师和刘梅还在里面,写着病历,记录着“问题学生”的症状。 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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