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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依旧繁华热闹,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重无声的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传来熟悉的绞痛,他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水米未进。 将车开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园附近,他在便利店买了个最简单的汉堡和一瓶水,走进了公园。 夜晚的公园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和坐在长椅上的情侣聊天。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机械地撕开汉堡包装,咬了一口,冷硬的面饼、寡淡的肉饼和生菜,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带着警惕和渴望的眼神——是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毛色杂乱,怯生生地望着他手里的食物。 梁洄动作顿住,看着那条狗。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带有一种为生存而挣扎的卑微和凶悍。 他忽然想起自己预订的那只永远不会去接的幼犬,支付了费用却委托他人寻找领养。 在心底向那条小狗道了声歉,他扯下一小块汉堡肉,轻轻扔过去。 流浪狗敏捷地叼住,几口吞下,又抬头渴望地望着他。梁洄慢慢掰着汉堡,一点点喂它。 狗渐渐靠近,尾巴甚至微微摇动了一下。 “喂!干什么呢,公园里不准喂流浪狗!脏死了,快走开!”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保安快步走来,大声呵斥,挥舞着手臂驱赶。 流浪狗受了惊吓,夹起尾巴,呜咽一声,迅速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保安又瞪了梁洄一眼,见他西装革履,挥舞的电筒闪了闪,瞪了一眼梁洄,到底没说什么斥责的话,只嘴里嘀咕着“搞得到处是垃圾,全是垃圾。”便转身离开。 长椅边,只剩下几滴狗的口水和被风吹动的包装纸。 梁洄看着狗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一半冰冷的汉堡。 一种荒诞的悲凉攫住了他,连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都会被打断,被驱散。 苦笑着将剩下的汉堡和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 他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李昭的私人手机号,他打了无数次被挂断,最后被拉黑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出乎意料地,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李昭将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梁洄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传来,平静,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梁洄……” 梁洄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质问的激烈,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李昭,为什么要这么做?C-17那块地……你知道我当初是为了……” 公园里的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寒意,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体内空荡荡的,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边的声音上。 “我知道。”李昭打断了他,声音平稳,“我知道那块地你动手脚是为了让我能分到项目。我也知道,李家当年破产,我父亲跳楼,债务缠身……那件事,跟你梁洄个人没有直接关系。” 梁洄呼吸一滞,他想问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喉咙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父债子偿,同样也是天经地义。”李昭的话调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 “梁家当年趁火打劫,跟着梁轲的投资失败是压垮我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笔债,梁家要还也该还。你姓梁,是梁轲的儿子,是梁家力推的接班人。这笔债你逃不掉。”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报复他梁洄的强迫,不是为了清算那十年的耻辱,而是那笔沉重的杀父之仇。 他只是恰好,姓了梁,恰好被当成了梁家的一部分。 “那你……”梁洄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既然这么恨梁家,恨这个姓氏……当初为什么要答应那份合约?十年……这十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可以问清楚,我也可以帮你,为什么……要等到最后?还要用这种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李昭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一丝,但依旧冷静: “第一,我不是你。梁洄,我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合约,我拿了钱,自然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都会遵守契约精神。第二——” 他顿了顿,“梁洄,我承认,在这件事上,你算是被牵连的,我对不起你。C-17的案子,那些违规操作真正的目标不是你,是梁氏集团。只要你咬死不认最关键的部分,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梁家为了保住你这个优秀的继承人,一定会想办法付出别的代价来平息事端,切割更核心的利益。这是我能想到的,既打击梁家,又……能减少对你个人影响的最小的方式。” 也是最合理,最能平息李昭愤怒的方式。 听到他的话,梁洄几乎要笑出声,却只觉得胸腔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他面临牢狱之灾,让他众叛亲离,这就是对他影响最小的方式? 他想告诉李昭,自己根本就不算什么梁家优秀的继承人,他想说十年前那一百万,是他以未来十年为梁家卖命为代价,从梁老爷子那里借来的高利贷。 他想说,他从来就不被那个家真正接纳,他姓梁,却始终是个外人,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无尽的疲惫压了回去,他不懂到底还要怎么说才能自证清白? 证明自己其实没那么“梁”?证明自己的真心和付出皆出自于爱?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对方早已预设的家族仇恨剧本里,他的情意、他的身不由己、他这十年小心翼翼的维护和自以为是的深情,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梁洄觉得累,又觉得此刻的自己十分难堪。 可到底不甘心,不愿放弃,他换了一个问题,一个盘旋在他心底十年,或许也是最后的问题: “李昭……和我在一起的这十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动摇过?对我,除了恨和利用,除了觉得恶心,有没有过一点点的……高兴?” 他屏住呼吸,仿佛等待着某种判决。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久到梁洄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李昭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轻,却字字清晰:“有。” 梁洄捏紧了手机,生怕听漏了一个音节,沉寂的心也隐隐躁动起来,但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冰窟,他听到李昭接着说: “可一想到你那些下作的手段,那些深情款款的戏码,我就觉得恶心。不可否认,偶尔忘掉那份耻辱的合约,我们之间有不少称得上快乐的时刻。”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更清晰的冷硬取代。 “可也仅此而已。每一次动摇都会让我更清楚地记起,我们是如何开始的,你是如何趁火打劫的,我失去父亲的那天也失去了最好的兄弟。不过我还是不如你心狠,说好再也不联系,今晚还是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我们都该和过去告别,继续纠缠下去我怕我真的会亲手送你下地狱。” 恶心,还是这两个字。 那封信不是李昭愤怒时冲动写下的,梁洄想,李昭的想法从未改变,反而是他仍不可自拔地沉溺幻想,不愿意面对现实。 梁洄闭上了眼睛,最后那根稻草,也在这两个字里灰飞烟灭。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悲凉:“那……最后一个问题。” 李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陈应该把信给你了吧,没看过?又何必在问?” 原来是小陈塞进书房的,看来是不敢直接交给他,梁洄咬着颊边的软肉,直到口腔里渗出腥味,才松开牙齿。 他嘶了一声,看着公园里昏黄的路灯,光晕模糊成一片。 “合约已经到期,我们不能重新再开始吗?以平等的关系?” 问出这个问题,几乎用尽他最后的气力,尽管高律师一直说他对李昭太过于小心翼翼,简直快要失去自我。 他一直不以为意,先爱上的那个人注定是输家,况且他乐意宠着包容着李昭,自己心甘情愿的事,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难免让朋友看不过眼,觉得不值,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直到此刻梁洄似乎才明白高律师话里的含义,他后知后觉,原来在这段感情里,他的姿态竟然如此难看,如此卑微,几乎……不,是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尊严。 这个认知让他再一次感到极度的难堪与羞耻。 这一次李昭回答得很快,语气很坚决,甚至带着积压已久的,终于可以宣泄的恨意:“你还有脸问……你竟然还好意思问?梁洄你缺男人,缺爱缺到这个地步?要不要我让人给你在煌宫找几个鸭子送过去?” 周围落针可闻,足以让李昭的话清晰传递,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了明显波动,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和伤痛,透过电流重重砸在梁洄的心上。 “和你在一起我后悔了三千个日日夜夜,你毁了一切,我失去了家,我妈……不肯认我这个儿子,她骂我不知廉耻,没有尊严,为了钱和仇人的儿子搅合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该死的一百万和十年合约,我只能说祝你早日下地狱。” 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残留的侥幸也彻底湮灭了。 不只是恨梁家,也恨他梁洄本人,恨他的趁虚而入,恨他让他背负了道德枷锁和亲情断绝的惨痛代价。 梁洄有些怨恨自己,死死抓住一根稻草便不肯松手。 明明现实都那样赤裸裸,令人难堪到无地自容的地步,他却还不死心。 明明信上已经窥见李昭深藏的不甘与愤怒,指责与怨怼,偏要自取其辱,一定要听李昭亲口说,一定要被李昭亲口羞辱才肯罢休。 他何时变成了这样? 梁洄以为的深情对李昭来说是枷锁,以为的帮扶是陷阱,以为至少存在过的、深刻的情感连接,原来在对方心里早已积压成需要被清算的耻辱。 梁洄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李昭压抑的呼吸声,也许还有一丝哽咽,但他已经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了。 “李昭……”他轻轻开口,但李昭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对着屏幕补完最后的话:“晚安。” 这一次梁洄没有再打过去,他了解李昭,号码此时应该已经再次被拉黑,李昭是彻底和他断了。 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面容,公园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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