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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流浪狗没有再出现。他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夜越来越深,寒意越来越重,但他感觉不到,心里那片荒原如今连呼啸的风声都停歇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空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溅开一小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紧接着,又是一滴。 无声无息。
第7章 天上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雨丝,起初只是细密的凉意,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地打在水泥地上,也打湿了梁洄的肩膀和头发。 他依旧坐着没动,支撑着身体的脊梁弯了弯,昏暗的灯光映出那张瘦削的侧脸,脸色白的吓人。 直到浑身湿透,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全身,梁洄抱着胳膊,蜷缩在椅子上颤抖着。 那个被他扔掉的汉堡包装纸被雨水泡得软烂,瘦骨嶙峋的影子又出现了,流浪狗这次更加小心翼翼。 在几米外的灌木丛边缘探头探脑,湿漉漉的毛黏在身上,显得更加十分可怜。 它呜咽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摊不成形的包装袋,却又惧怕人类,不敢上前。 梁洄看着它,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和这条狗,在这个世界上,似乎都是不被欢迎的,注定被放弃的麻烦,他们没什么区别。 他僵硬地起身,走到垃圾桶前,弯下腰,手指拈起那团软烂发胀的汉堡,走到离流浪狗稍近一点的地方放下,然后退开几步。 流浪狗警惕地看了他几秒,还是抵不住饥饿的煎熬,猛地窜过来,叼起那团东西,狼吞虎咽,几口就囫囵吞下。 然后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梁洄一眼,又迅速消失在雨幕和更深的黑暗里。 梁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导航上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该去哪,他和流浪狗一样,在这个雨夜,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梁洄发动了引擎,将暖气开到最大,试图驱散一些刺骨的寒冷和体内更深的冰凉。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湿滑的街道,穿过霓虹,驶入隧道,穿越逐渐稀疏的灯火。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车已经开上了通往邻市的高速公路。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拖着光尾的车灯。 他什么也没想,大脑像被这场雨彻底洗刷,只剩下一片空茫,依靠潜意识驱使着方向盘。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势渐小。他将车开下高速,凭着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街道狭窄,楼房低矮,墙壁斑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灰暗。 他将车停在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对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熄了火,目光锁定在一楼那个装着锈蚀防盗网,窗帘是老旧碎花布的窗户上。 过了不久,那扇门开了。 一个头发几乎全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先探出身,看了看天气,又回头说了句什么。 接着,一个同样白发苍苍,但身形还算硬朗的老爷子推着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走了出来。 两人慢慢地朝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走去,老爷子推车的动作很稳,但脚步明显有些蹒跚,老太太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 那是梁洄的亲生爷爷和奶奶。 很多年没见了,已经有些认不出来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房子拆迁需要梁母签字,他偷偷打了车跟过来,看到老人和梁母之间横眉冷对,彼此厌恶,下车相认的想法就此消散。 在更遥远的记忆里,爷爷奶奶对他总是很冷淡,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眼神,有怜悯,有疏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他坐在车里,隔着被雨水弄得朦胧的车窗,看着那两个苍老的背影慢慢走远,又慢慢走回去,手里提着豆浆油条。 简单的动作却透着相依为命的平淡和踏实,看得他心口一阵阵地发酸,尽管他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就在爷爷奶奶快要走到楼门口时,旁边单元门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三十岁左右,眉眼间与梁洄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背着卡通书包的小女孩。 小女孩蹦蹦跳跳,男人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匆忙的笑意。 “爷爷,奶奶,早啊,给我买的吗?”男人冲两人打招呼,声音爽朗,伸手就要去拿豆浆。 爷爷脸上嫌弃,还是把豆浆递给他,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你小子晚上又熬夜了,起这么晚?快趁热吃。” “哎,乖乖上学去啊?”奶奶看到小女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弯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太爷爷、太奶奶早!”小女孩甜甜地叫着,接过奶奶递来的牛奶。 爷爷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把用塑料袋装着的软糖,塞到小女孩手里:“拿着,下课吃。” “哎呀,爸,她不能在吃糖了,要牙痛的!”男人无奈地笑着,但没有真阻止。 “一点点,一点点嘛。”爷爷笑呵呵塞进小女孩的小包里。 男人狼吞虎咽吃完早饭,看了看手表,哎哟一声:“坏了,要迟到了!爷爷奶奶,帮我送一下乖乖到前面路口校车点行吗?我要迟到了!” “快去快去,路上小心些!”奶奶连忙挥手,牵起小女孩的手。 男人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身跑到车棚推出电瓶车,风风火火地骑走了。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拍了一下爷爷的胳膊,笑道:“这孩子都当爸爸了,还总是毛毛躁躁的。” 语气里没有责备,全是宠溺。 爷爷也笑,牵起重孙女的手:“走咯,太爷爷送你去坐车,乖乖,今天想做校车哪个位置啊?” 小女孩一手牵着太爷爷,一手攥着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两位老人一左一右,慢慢陪着她朝路口走去。 晨光熹微,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边。 那画面普通、家常,却像一根柔软的针深深刺进梁洄心中。 梁洄觉得自己感冒了,鼻腔酸涩得厉害,不得不死死咬住牙关,才能抑制住那股汹涌而上的热流。 他鬼使神差地发动了车子,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那祖孙三人后面。 看着爷爷笨拙但耐心地给小女孩讲着自己编的小故事,看着奶奶从口袋里掏出小毛巾给她擦嘴角,看着爷爷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几颗炒得喷香的花生,慢慢剥开,一粒粒放进小女孩张开的嘴里……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眼前放大。 就在这时,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梁老爷子四个字。 温馨的画面和冰冷的现实被这个电话硬生生割裂。 梁洄深吸一口气,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往常的恭敬:“爷爷。” “梁洄,”梁老爷子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依旧是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调子,比平时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现在这个局面,你也清楚。这件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来者不善呐。但不管怎样,闹到台面上,总要有个说法,舆论、监管、合作伙伴都看着呢。梁家需要给外界一个交代。” 梁洄目视前方,爷爷正蹲下身给小女孩系鞋带,他语气平静地反问:“爷爷觉得,这个交代应该怎么给?” 他问得直接,却又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态度无可指摘,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摆布的疏离。 梁老爷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笑意:“你爸爸是个不中用的,这些年心思早不在具体事务上,推他出去,没人信,也不合适。小晖刚毕业,正是需要树立威信、铺路的时候,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上了一点感慨,“你母亲嫁进来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受了些委屈。等这次风波过去,我打算让你爸和她正式补一个婚礼,向所有人承认她梁太太的身份,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梁洄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向车窗外驶过的校车,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爷爷为妈妈考虑,是好事,我先替妈妈谢过爷爷。”他顿了顿在问:“……那我呢?我需要怎么做,才算给了交代,又顾全了大局?” “梁洄,”梁老爷子的声音更沉了些,带上了一种长辈对赏识晚辈推心置腹的口吻,“你这十年为公司付出的,爷爷都看在眼里。能力、手腕、心性你都是拔尖的。说句实在话,爷爷最欣赏的一直是你,梁氏这艘船需要你,梁家也需要你。” 这迟来的赞赏与认可在此刻听来,像包裹着蜜糖的砒霜,甜得发腻,也冷得刺骨。 梁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前方,爷爷奶奶已经把小孙女送上了黄色的校车,正站在路边,笑着朝车窗里挥手。 “但你也知道,梁家走到今天,树大招风,有时候难免要受些委屈。这次……就当是暂时歇一歇。你放心,爷爷不会让你白白吃亏,等风头过去,爷爷一定会让你早些出来,你和小晖兄弟俩都是爷爷的乖孙子,哪个受了委屈爷爷都心疼不已,只是现实不由人啊。” 梁洄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彻底的麻木。 “歇一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嘲讽,但很快又湮灭在平稳的声线里。 “爷爷,推动这件事的人,目标很明确。他们要的不是我坐几年牢,追究的也不是我违规操作,而是要梁家割肉,要梁氏伤筋动骨。即使我站出去扛下所有,又能平息多少贪欲?还是说,我扛下了,梁家就能把核心利益牢牢握在手里,让梁晖接手时,还是完完整整一个梁氏?” 他的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没有丝毫情绪化的控诉,却让电话那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梁洄太清醒了,清醒得让梁老爷子精心铺垫的感情牌和模糊承诺显得有些无力。 梁老爷子的语气里那份和蔼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属于掌权者的锐利和不容置疑,“梁洄,爷爷是真的很欣赏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规则破不得。”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他继子的身份,警告他不要逾越。 “爷爷也知道你手里,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底牌,爷爷相信你能处理好,能把这件事扛过去,你一直是梁家的骄傲。” 软硬兼施是梁老爷子最擅长的招数,梁洄等着他丢出来的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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