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事情了了,”梁老爷子话锋一转,一丝心照不宣的暗示中也夹带着一股警告,“爷爷做主给你集团15%的股权,从前没提这事,是爷爷的疏忽。” 哪来的疏忽? 梁洄敲击着方向盘,15%的股权,买他扛下所有,买他几年牢狱,买梁家平安,买弟弟前程,买母亲名分。 一笔交易,算得清清楚楚,亲情、责任、利益,全都明码标价。 15%的股权,买断他可能的大好年华,买断他曾经的努力和付出,买断他这个人最后的价值。 梁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那扇老旧的单元门又开了,那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似乎忘了什么东西,急匆匆跑跑回来,和慢悠悠回来的爷爷奶奶笑着说了句什么,才转身骑上电瓶车。 很寻常的一幕,却透着家常的松弛和暖意。 他得不到的暖意。 “爷爷,”梁洄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您最欣赏我,是因为我懂事,识大体,能忍,能扛,对吗?” 这话问得梁老爷子一时语塞。 梁洄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李昭那边……爷爷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或者说,早就知道他会发难?” 真到梁氏生死存亡关头,梁家人早就破门而入了,哪里轮得到梁母给他打电话,以亲情利诱。 想必那时还以为是李昭纯粹针对他梁洄的报复,才选择坐山观虎斗,巴不得看他笑话。 结果船翻了,火烧上身,自顾不暇了,又跑到他这里来演戏,梁家人的嘴脸他恶心透了。 连带也觉得自己恶心虚伪——他明明知道梁老爷子要什么答案。 偏偏心底那点不甘残留作祟,非要和梁老爷子你来我往的演戏,试图抓住点什么,让心底那片荒芜不至于塌陷得如此迅速。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变了,梁老爷子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李昭,更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明天就是最后一次开庭了。”梁洄陈述着在明显不过的事实,“您这时候打电话来,是担心我在最后关头,不懂事了,不识大体了,不肯忍,不肯扛了?” 被说中心事的静默蔓延,梁洄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失。 “梁洄!”梁老爷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以为你和李昭的事,是谁拦下来的?你以为偷偷给李昭让利我不清楚。梁洄,你的私事我从不插手,鼎盛资本的账我会慢慢算!你是我的孙子,我不愿意棒打鸳鸯让你在李昭面前难做,既然事情是他引起的,该如何收尾,想必不用我多说。” “李昭年纪轻轻,能力在强,也得当心登高跌重,不是吗?”梁老爷子说完又是一叹,“我老了,梁氏迟早是你们兄弟俩的……” 梁洄不想在听下去,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我知道了,明天法庭上见吧。” 说完,他不等对方反应,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目光依旧追随着两位老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后。 车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缓慢,沉重,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空茫。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距离他充满期待,向往新的开始,走出公司那天并未过去多久。 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可他该怪谁呢? 是怪梁母带着年幼的他改嫁,在豪门如履薄冰,让他从小看尽脸色?可梁母孤身带着个拖油瓶也不易。 怪亲生父亲在他出生时意外去世,让他背负灾星之名,连累爷爷奶奶也对他爱恨交织,最终选择疏远?可那一场意外让老人家痛失爱子,至此无依无靠。 怪梁家只把他当工具,养父冷漠,弟弟轻视,老爷子算计?可他也确实用了梁家的资源长大,不为生计发愁。 怪李昭恨他姓梁,恨他趁虚而入,恨到亲自当证人也要毁了他? 可李家确因梁家而毁,李昭也因为合约和李母断绝关系,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似乎他谁都怪不了。 他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亲情、爱情、事业、尊严都是构筑在流沙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轰然倒塌,连半点值得留恋的痕迹都留不下。 他曾经那么渴望一丝真正的关爱,一点不带算计的温暖,所以他紧紧抓着李昭,以为那是救赎,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现在才知道那光是淬了毒的火焰,烧得他尸骨无存。 而梁老爷子那番欣赏此刻听起来,比直接的利用更让他心寒。 他连被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怨恨或厌弃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好用,懂事,关键时刻可以推出去牺牲的工具。 也许最该怪的是他自己,三十年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不属于任何一边,也不被任何一边真正需要。 如果不是他,亲生父亲不会死,母亲不至于过得如履薄冰,李昭不会遇到他,也不会有痛苦的十年,现在也不会针对梁家。 都怪他。
第8章 梁洄静静地趴着,看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痕,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考虑?他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路,早已不是他自己能选的了。 车子停在幼儿园对面的树荫下,晨露和昨夜的雨水早已被阳光蒸发,只留下几道泥泞的干痕。 梁洄身上的西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衬衫领口也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下车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点燃,倚着车门慢慢抽着。 劣质烟草辛辣呛人,他却一口接一口,仿佛需要用这粗糙的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手机再次震动,是前助理打来的。 他接起,声音因抽烟更显沙哑:“什么事?” “梁总,庭审时间改到明天了,时间仓促,针对我们太明显了,辩护策略还需要最后确认,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这边收集的证据很难完全推翻核心指控,尤其是鼎盛资本那边提供的……证据。” 前助理的声音既有焦急担忧,也带着深深的无力,她委婉建议:“要不要……联系一下高律师?他虽然是知识产权方面的专家,但人脉广,或许能提供其他思路。” 高律师是梁洄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真正朋友的人,两人大学同窗,交情匪浅,前助理觉得己方势单力薄,十分需要引入强力外援。 梁洄知道高律师近期在国外进行法律援助,是个大案子,无法与外界联系,就算对方有空,他也不打算拉他下水。 “不用了。”梁洄吐出一口烟雾,打断了她,“远水救不了近火。别把他扯进来。” 助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对上司的担忧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问: “那……李总那边,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了吗?他是关键证人,如果能改变证词,或者哪怕只是含糊一些……”都能让梁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浑水中好过一些。 前助理想到梁总为李昭做得那些事,实在想不明白鼎盛资本铆足劲针对梁氏的用意,即使是商业竞争,也没得要往梁洄身上泼脏水。 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让人名声扫地不说,还要送人进去坐牢几年。 助理的疑问仿佛穿透屏幕,梁洄冷笑一声,扯了扯衣领,他有些喘过气来:“他躲我都躲到国外去了。电话拉黑了,公司里助理秘书层层把守,我连他公司的门都进不去,不用在鼎盛浪费时间。” “可是……”助理的声音突然急促了些,带着点不平,“我今早上去见公司法务,路过鼎盛资本楼下,亲眼看到李总从大楼里出来,上了车……” 助理的话戛然而止,他们都知道着意味着什么:李昭不想见他,什么出国考察,只是幌子! 烟蒂已经燃烧殆尽,不慎烫到了手指,梁洄猛地一颤,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那股尼古丁的辛辣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化作冰冷的自嘲,从唇边溢出。 “没想到我和他有闹得这么难看的一天。” 前助理听见他声音中夹带几分感慨,声音轻得像叹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庭审之前大概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昨晚那通电话已经让他认清了现实,一厢情愿的美梦被一场大雨兜头浇醒。 助理在电话那头依旧气不过,为他打抱不平:“梁总您这十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他怎么能……”梁洄轻声制止了她未出口的话。 “好了,人是我选的,路是我自己走的,做那些事也是我心甘情愿,怨不得别人。” 梁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给你写的那封推荐信,收到了吧?公司业务不错,平台好,老板我也打过招呼,会照应你。早点过去办入职,别耽误了。” “梁总!”助理的声音带了踌躇,“……我想等您这边事情结束……我不能这时候离开!” “明天就能结束了。”梁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的事我会处理,你能全身而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去C市吧,那才是你的新战场。” 挂断电话,他看着屏幕上助理最后发来的那个保重的表情包,沉默良久。 最后竟也只有这个跟了他几年的助理,还会为他感到不平,还会想留下来陪他。 梁洄,混成这样也太可悲了。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混合着尼古丁的眩晕和胃部的持续不适。 调低座椅,他闭上眼睛,始终睡不着,外面各种声音灌进来,吵得他耳朵疼。 一些不受控制的画面跳了出来,碧蓝的海边他带着始终有些郁郁的李昭去散心,李昭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对他笑了笑,虽然很淡,却比阳光还晃眼。 鲜活的画面翻过一页,顶楼的露台上李昭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非要烧烤,叫了一群朋友,结果手忙脚乱差点引发小火。 朋友们大笑着落荒而逃,最后只剩他们两个,狼狈地收拾焦黑的烤架和满地狼藉,相视无奈,却又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黑乎乎的阳台在眼前褪色,梁洄仿佛看到激烈的争吵后。他带着李昭最爱吃的那家私房菜去公司哄人,等了许久李昭姗姗来迟,带着满脸寒意,不情不愿钻进车里,落下脸,也不看他。 他坐在驾驶座,透过镜子看对方明明还在生气却忍不住瞥向食盒的眼神,心里又软又涩,主动道歉哄得李昭笑眯眯下了车。 还有那场难以忘怀的室外烟花,两人站在李昭家楼下的寒风里,远处升起的璀璨烟花。 李昭忽然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领,那是李昭母亲彻底与他断绝关系后,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