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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生父,愣了片刻,梁母的声音缓和了些: “梁洄,妈妈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该是你的别人永远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费尽心思也是竹篮打水。梁氏是小晖的,你只是替他代为管理,我叫你不要生出多余的野心,可你呢,梁老爷子饭桌上夸你,你还当真了?” 梁洄一边听,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慢伸向书桌抽屉,摸出一个剩下不多药片的小瓶子。 他拧开,倒出两片白色药片,直接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 苦涩的药粉在口腔化开,混合着口腔里残留的棕色药片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他漠然地咀嚼,吞咽时喉咙泛起一阵更强烈的灼痛,望着窗外惨白的天光,目光没有焦点。 “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你,妈妈心疼你更甚于小晖,只是小晖不一样,我不能让老爷子看出来我偏向你,你身上毕竟留着周家的血。这段时间妈妈知道你难受,参加完生日会就去外面散散心吧,你弟弟是个重情义的,你帮他他不会亏待你,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妈妈也有许多的迫不得已。” 梁洄没再听下去,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书房里重归死寂,台灯的光晕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的影子孤单得像是要被这片沉重的黑暗吞噬。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掉在厚重的地毯上,屏幕朝下。 他重新将额头抵住冰冷的桌面,闭上眼睛。咀嚼过的药片苦涩还停留在舌根,胃部的灼痛和喉咙的血腥气依旧清晰。 他的人生,无论是在李昭那里,还是在梁母这里,都只是一场需要不断妥协,低头,抹去自我令人疲惫的交易。 连问一句昨天是什么日子,都显得那么多余,那么可笑。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梁洄很难觉察到时间的流逝,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饿醒了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渴了酒柜里放着各种各样昂贵的酒,痛了也有吃不完的药片。 他睡不着,但似乎睡不着更好,可以清醒地从一数到一万,然后就能意识恍惚,享有不太安稳的一觉,还不用浪费安眠药。 梁洄突然十分想念李昭,他已经不会因为梁母,梁家人的态度而伤怀,他只是觉得有点冷,渴望和李昭说说话,想要得到一个拥抱。 但李昭拉黑了他,他的话语,他的文字,他的思念无法传递过去。 偶尔意识清醒时,他也想出门去找李昭,可心底终究是踌躇了,害怕了,那封信已将他的信心死死钉在耻辱架上。 积攒的勇气与信念被那封信焚烧殆尽。 梁洄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只出现过两次害怕,第一次是梁晖出生那天,梁母生产艰难,他躲在医院角落求天上的爸爸保佑妈妈不要出事,他愿意回到周家去,只求让弟弟和妈妈平平安安。 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第二次是李昭家里出事,他害怕李昭走投无路之下自毁,于是舍弃尊严求着梁老爷子,将自己卖给梁氏十年。 而那份言辞锋利的信,让他生出第三次害怕。 梁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站在荒芜的广场上,冷风戚戚,他束手无策。 遇到难题他从来都是迎难而上,游刃有余地交出满分答卷,但这张名为爱情的考卷,他实在不合格,为期十年的考试结果让他已经丧失勇气。 李昭不会再给他补考的机会,他也不想补考了。 他只是觉得有点累,身体开始发冷,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额角突突的跳痛和胃里持续的灼烧感像两把迟钝的锯子,来回切割着梁洄残存的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毯上躺了多久,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退去后,剩下的是更清晰、也更难熬的生理性痛苦。 阳光从落地窗移到了另一面墙,室内的光线变得昏沉暧昧。 梁洄不知道怎样才能好过一点,痛能止痛吗? 他咬着手腕,发觉也没什么用。 他去柜子里翻药,止痛药没了,安眠药也没了。胃里空空,又恶心得什么也吃不下去。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回到一楼客厅角落那个恒温酒柜,里面陈列着不少好酒。 有些是他自己买的,更多是别人送的,或者李昭偶尔带回来的。 他以前很少把红酒当解渴的水喝,总要配上合适的杯子,合适的时机,或者至少有一个对饮的人。 以后都不需要了。 他随手抽出一瓶烈酒,连杯子都懒得拿,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进空荡荡,早已伤痕累累的胃里,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抗议。 他呛咳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却不管不顾,又灌下第二口、第三口……仿佛要用这更猛烈的火焰,去镇压体内那场永不停息的火苗。 酒瓶很快空了一半,他抱着酒瓶滑坐到昂贵却冰冷的地毯上,背靠着酒柜的玻璃门。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重影。 昏沉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交织—— 有很多年前在篮球场上,李昭汗湿的头发和阳光下格外明亮的笑容,接过他递过去的矿泉水时,两人指尖短暂的触碰。 有医院昏暗的楼梯间,李昭抬起头看他,那双曾经明亮眼睛里猝然碎裂的光,和随后沉入死寂的缄默。 还有十年里李昭偶尔在他生病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水,和他刻意忽略掉的,李昭眼中那层永远无法融化的薄冰。 有母亲改嫁时牵着他的手,低声嘱咐他要听话、争气,他看到年幼的自己眼底的紧张与期待。 在梁晖出生后,全家围拢的欢声笑语中,而他站在人群外围,像个局外人。 他看到梁老爷子审视权衡的目光,耳边响起那句“你毕竟不是真的姓梁,要懂得分寸”。 三十年的人生,像一部劣质的快放默片,在他被酒精浸泡的脑海里仓皇掠过。 他努力想抓住画面里一点温暖的,坚实的,属于梁洄个人的东西,却发现两手空空。 如果他就这样死在这里,烂在这里,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李昭不会再回来,母亲……大概会在需要他出面维护梁家体面,或者需要他给梁晖当垫脚石的时候,才会想起打电话吧? 这个念头让他想笑,嘴角刚扯动一下,更汹涌的恶心和眩晕就袭了上来。 他抱着酒瓶,歪倒在地毯上,意识彻底沉入一片黑暗的、没有梦的泥沼。
第5章 吵醒梁洄的还是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境的电话铃声。 头像要裂开一样疼,胃里像是被塞满了粗糙的砂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脏腑深处的钝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模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铃声是从不远处的地毯上传来,他的手机屏幕正在疯狂闪烁。 天已经又亮了?还是根本没黑过?梁洄有些分不清楚。 他不想接,一点也不想,让那铃声吵下去吧,或者干脆没电关机。 可铃声异常顽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屏幕上不断弹出不同的名字和号码——前助理、梁母、梁晖、各董事……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催命的符咒。 唯独没有李昭,一个都没有。 不知是第多少遍响起时,梁洄终于忍受不住尖锐的噪音,挣扎着爬过去,看也没看,凭着感觉滑动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梁总……梁总您终于接电话了!谢天谢地!”助理……应该说前助理,毕竟他和梁氏已无任何关系,焦急到几乎变形的声音立刻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出大事了!三年前我们参与竞标开发的城西C-17地块,被人实名举报违规操作!涉嫌串通投标和利益输送,检方已经介入调查了。举报材料非常详细,很多……很多内部数据都暴露了。” 梁洄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冰水猛地浇透,瞬间激起一片冰冷的清醒,却又更加混乱。 “什么……谁举报的?” 前助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恐惧:“是……是李总所在的鼎盛资本,以他们旗下子公司的名义,联合另外几家当时竞标失败的企业,一起递的材料。证据链很完整,直接指向我们当时的操作……梁总,那些细节知道的人不多啊!” 前助理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支支吾吾:“而且,而且我听说,李总他……他本人前几天就出国了,说是长期项目考察,现在根本联系不上!是不是有人背着李总动的手脚,您能联系到李总吗?有李总出面这事还有回转余地。” 梁洄的呼吸骤然停止,那块地印象深刻……他当时势在必得,并不仅仅是为了公司利益。 他知道李昭当时也急需一个足够份量的项目来站稳脚跟,他暗中运作,压下了一些条件,甚至默许了某些不太合规的配合,最终以微妙优势让李昭那边关联的一个公司分到了一杯不小的羹…… 梁洄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以为这是他能给李昭的,不露痕迹,也不伤感情的支持。 知道全盘细节的,除了他这个主导者,就只有他最信任的,当时跟进一切的前助理,以及……受益方李昭。 而现在,李昭的公司,拿着这些细节,精准地举报了他。 同时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昭出国了。 梁洄突然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梁总,这段时间我联系不上您,公司已经错过了最佳公关时机,我问过过公关和法务,情况对您十分不利,目前梁氏仍未对外宣布您的离职,询问电话都打到了我这里。” 梁洄的离职仅限于高层一小撮人知道,前助理是知情人,已经看明白高层的态度,虽然项目是梁总的决策,但此时拖着不处理明显是要推梁总出来。 前助理看得明白,也明白商场如战场,但仍觉得齿冷,索性她已经识趣地递交辞呈,只是临走前遇到这事,内心担忧无比。 “要是……要是李总知道您出事能尽快赶回来,通过内部解决是最佳方案。”鼎盛资本毕竟是李总做主,压下去轻而易举。 前助理说完,只听得电话那边的轻笑,她有些不解。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解决。” 这句话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尽管梁洄什么解决方案都没说,前助理却像是找到主心骨,一颗心安稳落地。 她问:“梁总,需要我做些什么?” 梁洄咽了咽口水,他嗓子疼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把刀片,只说:“帮我查几个人。” 要挂电话时,助理问了一句:“梁总,您是不是病了,声音听着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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