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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盘碰撞不锈钢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下。 水槽似乎堵住了,污水迅速积攒,漫过那些变质的食物,混着油脂和奶油,形成一层油腻腻的污秽,在水面漂浮,打旋,就是不肯下去。 酸腐的气味被水一激,更加浓烈地蒸腾起来,直冲口鼻。 梁洄盯着水池里越来越满的,肮脏的积水,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 他立刻关上水龙头,转身冲向一楼的卫生间,整个人跪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对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和胆汁一阵阵涌上来,烧灼着喉咙。 剧烈的干呕牵动着整个腹腔都在痉挛,额头抵着马桶边缘,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和后背。 不知呕了多久,直到连胆汁似乎都吐尽了,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痉挛。 在梁洄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自己撑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指缝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丝,混在透明的黏液里,触目惊心。 他瘫软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火烧火燎的痛。 过了很久,久到膝盖麻木,冰冷的寒意从瓷砖渗透进骨头,他才积攒起一点力气,颤巍巍地站起来,按下冲水键。 哗啦的水声带走了污秽,带不走喉咙和胃里那灼人的痛楚以及嘴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 他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似乎几夕之间,那个总是风度翩翩、沉稳得体的梁洄就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魂灵,狼狈不堪的躯壳。 他慢慢走回二楼书房,脚步虚浮,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一隅,也照亮了旁边一个棕色的二层矮柜。 拉开柜子发出瓶子碰撞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小药瓶排兵布阵般站立,他从数不清的安眠药,止疼药和标注英文字母的药瓶里抓住一只小棕瓶。 颤抖着拧开瓶口,药片滚落在掌心,他没细数有几片,一把塞进了嘴里。 嘴里的苦涩比不上心底的苦,喉咙干涩,难以吞咽,他捂着嘴想要吐,又强行压制下来。 高强度的工作,无休止的应酬,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有家里,李昭若有若无的冷淡,无声的抗拒,像细细的沙子,经年累月,磨蚀着内里。 胃痛和失眠早就成了常态,靠药物勉强维持一个正常的假象。 梁洄总想着,等这一切彻底结束了,等到李昭戴上戒指,等开始真正的新生活,他就好好休息,把身体照顾好,把家里顾好。 他觉得现在家里有些太空了,两人都很忙无暇顾及其他。 但他休息下来可以养只狗,让家里热闹些,饭后还能和李昭一起去遛狗,周末带着狗去公园晒太阳,他向往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他也很容易满足。 李昭虽然没明确表示过喜欢什么狗还是猫,但大概以梁洄的观察……不会讨厌狗? ——其实他已经看好宠物店,选了一只温顺的小金毛,定金都付了。 想到狗,梁洄麻木的意识里划过一丝微弱的波动,摸到扔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碎了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手机还有电。 他找到那家宠物店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还是上周他询问幼犬疫苗情况。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缓慢地打字: 「抱歉,计划有变,小狗暂时不养了。」 「预存的费用不用退,麻烦你们帮它找一个靠谱的领养家庭。未来一年的狗粮、疫苗、体检费用,从里面扣,不够我再补。麻烦了。」 消息发送出去,了结一桩事。手机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梁洄弯下腰,额头抵住冰冷的桌面,双手插进还有些潮湿的头发里,死死攥住。 止疼药也许过期了,他感觉脑袋里有几万只蚂蚁在啃噬,他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划入锁骨,勾勒出深色的痕迹。 沉默像厚重的淤泥将他整个淹没,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第4章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尖锐地划破死寂。 梁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立刻起身去够手机,隐秘的期待在看到屏幕闪跳动着的号码沉了下去。 他没有动弹,仿佛浑身力气已经用光了,铃声仍顽固地响着。 梁洄死死盯着那串数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缓慢地伸出手,按下接听。 “妈。”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梁洄?”梁母的声音传来,保养得宜,语调是带着距离感的平稳。 “怎么才接电话?晚上回来一趟。你弟弟下周正式接任总经理,家里打算举办宴会对外正式告知。你爷爷的意思是,副总位置还给你留着,毕竟是一家人,你多帮着弟弟把把关,小晖他还年轻……不能让公司那些人欺负了去。” “……嗯,再说吧。” “对了,”梁母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随意,又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打电话到公司找你,你也不在。” 梁洄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日期,沉默了两秒,声音干涩:“昨天……是什么日子,妈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但很快,那点停顿被一种更轻快,甚至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取代: “诶呀,你弟弟最近回国我都要忙晕了,昨天是什么日子呀?不过说起来,下下周五就是小晖生日,这孩子越来越孝顺了,自个过生日还早早地给我和他爸挑了礼物,老爷子的礼物更是费了心思。” 梁母顿了顿,话锋一转:“不像有些人现在翅膀硬了,连老宅也不爱回,非要跟老爷子把关系搞这么僵,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梁洄听着只觉得胃里那阵灼痛似乎又清晰起来,伴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妈,您的礼物我也准备好了。”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啦,我是在说礼物的事吗?梁洄你为什么总是要误会妈妈……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偏心小晖?你这孩子这么就不能理解妈妈夹在你和的梁家中间的难处呢?” 梁母的声音即使带着委屈也依旧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话里话外的埋怨无处可藏: “当年我好不容易说服老爷子让你出国,结果你死活不愿意,非要留在国内折腾。现在好了,折腾这么多年,还不如小晖出去镀层金回来管用。老爷子也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们母子……” 梁洄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他微不可闻的呼吸,他手指紧紧捂着胃部,冷汗打湿了垂落的黑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书房开着半扇窗透气,风一吹,寒意刺骨,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冰凉凉,梁洄终于汇聚了些精气神。 “妈,梁氏交回梁家我没有意见,也不会有意见。” 梁母忧愁地叹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推心置腹,又像是不耐烦的教导: “梁洄,不是妈妈偏心小晖,都是一家人,你们兄弟互相扶持才是老爷子想看到的。总经理这位置老爷子一早就是留给小晖的,他是梁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你……你也该清楚自己的身份。该低头就要低头,平常多回去走动走动,老爷子也不是铁石心肠。” “你看小晖多会讨人欢心,老爷子也不光是看在血脉亲缘上才非他不可。你也多学学小晖讨人喜欢的手段,别总板着张脸,好像家里欠你似的。” “你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梁家?低个头,难道对你来说就那么难?” “妈。”梁洄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底下仿佛冻结着万仞寒冰,“你还记得,我也是你亲生儿子吗?”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紧接着,像被点燃了无数根的炮仗。 梁母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梁洄!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怎么就不记得你是我生的?我生你养你,我容易吗?!要不是因为你,你爸怎么会死得那么早?我又何必吃那么多苦,带着你改嫁,在梁家看人脸色过日子,战战兢兢这么多年?!” “老爷子防着我,梁柯也防着我,直到生了小晖,我才终于能喘口气!可你呢?你就是个拖累!我当初就不该生你,你去听听外面怎么说我的,带着你我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白眼!梁洄,你是翅膀硬了开始质问起妈妈来了!我当初真该把你留给周家人过过苦日子!” 咆哮般的指责隔着一道屏幕汹涌而来,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梁洄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类似的怨怼他听过无数次,甚至可以背出来梁母接下来要哭诉什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是他拖累了梁母的人生,是他急着出生导致了生父的意外,是他让她不得不忍受屈辱再嫁,是他让她在梁家抬不起头。 梁洄是她完美人生上的污点,是急欲摆脱的耻辱印记。 许多年前他还会与梁母争辩,为自己感到委屈,也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摘掉拖油瓶三个字。 后来遇到李昭,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口气就这么消了,无缘无敌的就没了。 “妈,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和你说话。” 听到他的道歉,梁母余怒未消,“梁洄,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下周都得回一趟老宅,向你爸爸好好道歉,没有他,哪来你今天的好日子!” 梁洄听着梁母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和未尽的话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着他嫁给梁父时,那些打量他的,戒备的,轻蔑的眼神。 想起梁晖出生后,家里骤然转变的氛围,母亲脸上终于扬眉吐气的笑容,以及对他这个拖油瓶越来越明显的忽视和嫌弃。 梁母还在说,话题又转回让他那天好好准备,备好礼物,要多笑一笑,要给弟弟面子,要给梁父台阶下,要和宾客打好关系。 “上次你爸给你介绍张董的孩子,是个不错的男孩,多好的联姻机会,你非不给面子,说什么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人?他能帮到家里吗?梁洄,现实点,别那么天真。听妈的话,找个机会跟你爸认个错,姿态放低点,梁老爷子要是心一软,真能分你点梁家的股份,妈妈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梁洄听着梁母精心计算的规划,他终于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妈。” “嗯?想通了?”梁母语气微扬。 “我到底要怎么做?去联姻,去梁晖手底下做事,去扩张梁氏版图,这些就能让你觉得我这个儿子没那么让你丢脸么?没那么像爸爸吗?”梁洄慢慢问,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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