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年前,迟暮被陈启的爸爸陈大海领回家那天,覃南正难得的飘着雪花。 彼时迟暮刚进覃南军校,学的是医,妈妈出走又逢外婆去世,他没了经济来源,向老师申请了资助。 陈大海是个生意人,家里经营着纺织厂和粮油厂,都是生活必备品,加上口碑很好,在覃南小镇算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这种生意人通常都会讲点迷信,觉得赚了钱就要做些善事才对得起财运,恰好看到覃南军校贴出的资助名单,果断选择了资助迟暮读书。 陈大海去迟暮家办手续的时候,又见迟暮住的条件太差,索性把他带回家,陈家是自己盖的小楼,房间很多,再多资助几个学生也住得下。 陈大海带他回家的一路上都很高兴,言语热情诚恳,圆脸上端着朴实的笑,是个很好的人。 “小迟啊,以后住在家里你就专心学习,别的呀都不用操心,缺什么只管张口。” 陈大海的语气顿了顿,“我有个儿子,性格调皮不服管教,得你多担待些,你们年纪相仿也许能玩得来,熟悉了多帮我和你余阿姨管教管教,有空时能给他辅导一下功课就更好了。” 迟暮记得很清楚,那天细雪如糖屑,洋洋洒洒,天地间镀了一层淡白的釉,落在睫毛上时凉飕飕的一沉。 他跟着陈大海走进覃南角落中一个宽敞的院落,到门口时,见一名寸头少年正撅着屁股,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趴在门边。 迟暮好奇的跟着陈大海上前几步,拉近距离才看清那名少年在做什么,不可置信的愣了愣,那名少年竟然在用舌头舔着大铁门,舌尖粘在门上,口中嘶嘶哈哈的直抽气,呼出一阵阵白雾。 覃州地处烬风岛北地,冬季又长又冷,天还扬着雪,少年的舌尖与铁大门相触的瞬间就会冻住。 迟暮曾在冬天的大铁门上,见过被冻住舌头的傻狗,从没想过还能冻上人。 陈大海刚才还笑盈盈的脸立马凝固了,冻在细雪纷飞的冬日里窘迫非常,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陈大海请迟暮帮忙看着点,快速回家去喊人。 不消多时,陈大海带了两名佣人端着温水,几人一阵忙乱解放了粘在铁门上的少年后,迟暮才知道,这个冻在铁门上的少年,就是陈大海的儿子陈启。 陈启捂着嘴吱里哇啦的转过身来,看到迟暮后立马安静了,只露出一双偏圆的眼睛,许是被冻了太久,眼周红红的,丝毫不影响里面迸出的光亮。 陈启眸光清澈,在雪夜里点起两簇明亮的灯火,以至于每次看到下雪时,迟暮最先想起的仍是那双眼。 当时的陈启端详了迟暮半晌,等陈大海和佣人们都走进家里,一个箭步蹿到到迟暮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神嚣张,语气透着坏。 “暧,冬天的铁大门是甜的,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尝到,你想不想试试?” 迟暮懂事后经常跟着妈妈进出烟馆,他妈妈在烟馆做事,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小小年纪与人交际时就游刃有余。 可他还是没能理解陈启的脑子,怎么长得呢,被解救下来时还疼的吱哇乱叫,转头就来忽悠他。 迟暮退后一步,看向彼时还比他矮的陈启,何止调皮,简直就是个傻狗。 后来得知陈大海二十九岁才有了儿子,在那个覃南小镇算得上‘大龄父亲’,因此对儿子无比溺爱,宠出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真的很不喜欢年纪小的人,尤其是陈启这样的,胡闹、幼稚,不可控。 八年过去了,这个比他小三岁的人,现在站在面前高大的像一堵墙,带着挑衅的声调质问他,“迟老板,不解释一下么?” 厅中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留声机还在尽职尽责的工作。 在一群带着微笑假面的人当中,陈启毫不掩饰的模样竟异常生动真实,其他人顿时都沦为背景板。 迟暮盯着陈启那张清晰的脸,熟练的压下情绪,转头看向乔希沅,“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转行去做医疗吧?” 乔希沅嘴里咬着一根烟,正欣赏老情人互掐呢,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抬手夹下烟想了想。 “听你提过,原话是什么来着,比起用相机记录战场的真实,做些什么能多拯救一些士兵的性命更正确。” 难为乔大少还记得他说的话,迟暮拎起嘴角,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块怀表,吧嗒打开放到乔希沅手中,精巧的金色表盖中嵌着一张黑白相片。 相片里,一个脸颊消瘦的孩童独自坐在废墟里,咬住拳头忍着泪,旁边是半只断掉的鞋子。 拍照的人并没有刻意去营造故事感,相片毫无艺术性可言,却能让看到的人窥得些许战争的残酷。 “这只是我做战地记者那两年拍下的其中一张,类似的相片还有很多,起初,我们都信奉一句话,我们无法阻止战争,但至少能把真相告诉给全世界。” 迟暮的嗓音并不大,但在没有其他人说话的厅中异常真切,“战场上,很多医疗器具无法大量储备,我们眼看着不少士兵明明有机会活下来,却因为条件太差葬送了……” “如果针对医疗器具进行改良,能好携带易储存,就能挽救更多士兵的性命,我们想了好久才决定去做这件事,成立柯木医疗,这两年也做的很成功。” 乔希沅手指摩挲着表盖中的照片,心思一动,把怀表递给坐在最近的人,迟暮的怀表几乎在厅中快速传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启手里。 在场的众人很少有机会看到战争的场面,即便是通过报纸,获取的也都是零星的报道,千万人命在报纸上只是个数字罢了,哪个州输了,哪个州又赢了,一句话就说得清楚。 黑白相片中无声忍泪的孩童,半只军鞋,让众人对那些数字后是怎样的千疮百孔有了几分实感。 坐在后排一名魁梧发胖的中年男人,腕上戴着个夸张的金表,目光不断扫在迟暮脸上,眼底邪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偏头与旁边的助理耳语。 “留意一下这位迟老板,找机会和他联系,可以给他最低价。” “好的。” 迟暮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表情,心路历程也进入尾声,“不论我的私生活到底是什么样,都不会影响到我做的事。” 乔希沅暗暗对迟暮竖了个大拇指,迟老板这一张感情牌打的妙,轻描淡写就扳回一局,不管迟老板的初心到底是什么,他的形象起码是立住了。 迟暮垂了垂眼眸,露出右眼睑上的红色小痣,当年在战场上受到的冲击远比他所说的大很多。 起初那几个月,他每天都被那一幅幅血肉模糊的场面震撼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上眼,耳边就充满了士兵们渴望活下来的哀嚎。 正如他对乔希沅说过的,彼时彼刻,改良医疗器具,尽可能提高士兵们存活的希望,比做一个记录者更正确。 按照正常情况,这场小插曲应该就此掀过了,可陈启看了一会儿,依旧抬起头不依不饶。 “迟老板,话题转移的弯子绕太大了吧,你的意思是说,报纸上写的都是一面之词?”陈启上前两步拉近距离,手指紧捏着怀表,丝毫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这傻狗以前就得理不饶人,四年不见还是这个样子,迟暮抬了抬下巴,不慌不忙展开一个笑,“陈大记者也觉得这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迟老板真会打岔,既然觉得我是在乱写,为什么不解释?迟老板拍拍屁/股一走就是四年,连个消息都没有,你真的在乎过他们吗?” 陈启微微倾身气势压人,目光一错不错的搓在迟暮脸上,恨不得在那张漂亮的的脸上撕下一层面具来,“还是说迟老板就是薄情寡义,给不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解释。” 在场的都是体面人,这种追着人为难的场面很少有机会见到,都兴致勃勃的看过来。 “不愧是花月小报的当家笔杆子,迟老板都这么真诚了,还能问的如此咄咄逼人。” “之前就听说陈记者最讨厌玩弄感情的人,传言不虚啊。” “我怎么觉得,这俩人之间好像有仇呢……” 陈启看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带着质问、凶狠,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什么,迟暮藏在袖子下的手攥了攥,面上气势没有半点松懈。 “陈大记者,你有没有学过谁主张谁举证,我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如果你真想从我这得到一个应对的方案,那我可能会考虑买下花月小报,整肃一下宛城娱乐报刊的风气。” “你!” 陈启语塞,脑中的冲动劲全被打散,一时半会儿没想到回嘴的说辞,高下立判。 随时准备帮迟暮收拾场面的乔希沅见状,偷偷笑了一声,怪不得迟暮看到报纸上编排他的文章时,一点儿都不着急,陈大记者遇上克星了啊,完全不是迟暮的对手,两个回合就被斩了。 精致的餐点源源不断送进厅中,迟暮鼻腔中充斥着烟酒气,丝毫没有吃的兴致,接风宴就到此为止吧,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只想快速离开陈启的视线。 迟暮和乔希沅招呼一声就悄无声息的从侧门溜了,等陈启发现时他已经回到了城东。 【作者有话说】 1.不知道宝宝们有没有看到过,东北金渐层冬天舔铁大门被冻上的新闻,还有一些傻狍子、狗狗也会舔,嗯,也有特别好奇的人会舔; 2.大概参考了一下20世纪初中期的时候,医疗器具供应不足成本高昂,不易携带,又对存储条件苛刻,不必仔细考究~ 没有娱乐任何一个职业的意思,战地记者和医疗工作者都很伟大,敬礼 第4章 让他出一口恶气 离开猎场,迟暮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裴公馆与和仁医院,拐进一个热气蒸腾的馆子里,点了个红烧排骨和炒茄盒。 饭菜端上来时,才想起他忘记交代不要放葱了,拿着筷子愣了一会儿,过敏这种事连他自己都会忘记,偏偏有人能记得很久。 在迟暮到陈家的第一天,陈启的妈妈余丽女士张罗了一大桌饭菜,热气腾腾的,就算是在过年时,迟暮也没吃过这么丰盛。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做了些,暮暮,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不要拘谨。” 余丽女士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迟暮见到余丽第一眼就觉得亲切。 余丽时不时温声问他,有没有想吃哪道菜,但是够不着的。 八年前的覃南小镇,没有带着转盘的桌子,菜摆在桌上位置固定不动,在余女士温柔的目光下,迟暮指了指不远处的干锅排骨。 余丽换了公筷给迟暮夹菜,排骨、土豆、玉米各来一点,只是上面沾了几点绿油油的葱花。 在余女士目光移开之后,迟暮用筷子不着痕迹的把那几点葱花扒拉到旁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