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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连绵的墨绿色轮廓,枫叶层层叠叠,风起时泛起涟漪。 藏在林中的别墅透出点点暖光,犹如散落的碎金。 迟暮就像盛景中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将情绪剥离开,从来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他妈妈年轻时偷偷溜出家,独自跑去烬风南岛江城,结果被骗进一家酒楼当女招待。 江城海上贸易发达,常常会有北海岛的商人往来,相比烬风岛上的人,北海岛人相貌特征明显,五官深浓立体,眼眸发蓝。 迟暮妈妈也不知道怀了谁的骨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被酒楼赶了出去,她无处可去只好回到覃南,生下他。 后来,迟暮妈妈在覃南小镇的烟馆里找了份事做,经常带着迟暮待在烟馆,见识了许多人。 不出几年,他妈妈又丢下一老一小偷偷跑了,留迟暮和外婆相依为命。 因此,迟暮心智成熟的很快,他早早就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都不怨,还悟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规则。 正确的选择最重要,舒心惬意从不在他的衡量标准内。 搞清楚想要什么,懂得抓大放小,既要又要只会陷入两头煎熬的境地。 人可以贪心,但不能太贪心。 就像他跟着陈大海住进陈家,明明不喜欢傻狗一样的陈启,还是会因为陈大海和余丽女士的嘱托,照顾好陈启,辅导陈启学习、写作业。 比起对小孩的不喜欢,迟暮很清楚,他更需要陈大海的资助。 就像他在西洋,比起用相机记录战争的真实,他觉得做些什么能多拯救一些士兵的性命更为正确,他喜不喜欢医疗无所谓。 看着落地窗上倒映出的自己,迟暮缓慢的眨了眨眼,他一直都在遵循着这套规则,有什么不对么? 思绪太过纷乱,迟暮晚上罕见的做了一场梦。 梦里又回到覃南小镇,陈家那栋温馨简单的小楼,陈启正坐在桌子边写作文,迟暮捧着书陪在旁边。 “真搞不懂老师出的这些题目,总是问长大后想做什么、有什么理想,以后的事现在谁能知道?” 陈启不耐烦的咬着笔杆子,屁股上坐了钉子似的扭个不停,板凳备受折磨,发出刺耳的哀嚎。 “迟暮,你以后想做什么?” 迟暮看着手中的书没有搭话,不过几秒钟,陈启的脑袋就伸过来,“迟暮哥哥,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迟暮把书往下挪了挪,视线里闯入一双偏圆的眼睛,眼尾微微垂下,明晃晃的,活生生一只好奇小狗,看上去很乖巧。 但迟暮知道,他再不搭话傻狗就要拆家了,头也不抬的开口应付,“大概,做个记者吧。” “记者?”陈启来了兴趣,撅起屁股爬上桌子,离迟暮更近了些,“可你学的不是医吗?我以为你喜欢医学呢。” “坐好。”迟暮伸手揉了把陈启的脑袋,把人摁着往后推,陈启的头发又短又硬,有点扎手。 陈启轻轻转动脑袋,刚贴上柔软的掌心蹭了蹭,对方就撤开了,陈启皱起鼻子,不大乐意的坐回去。 “我学医是因为只有那个班要我,我需要读书,无关于喜不喜欢。” 迟暮小时候没有读过书,全靠得空时去镇上的学堂偷听自学,磕磕绊绊,终于在十九岁那年通过了覃南军校的考试,有书读就很不容易了。 陈启这样的小少爷大概很难明白,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当记者?” “我妈想当记者,但家里不同意,她就一个人跑去江城,可惜她刚到那就被人骗了,没当成。” 迟暮对于自己的身世从不隐瞒,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没必要,他也不觉得他身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所以你想替你妈妈实现?”陈启咬着笔杆子似懂非懂,“你妈妈一定很厉害。” “为什么?”听到陈启的评价,迟暮不禁抬起眼,第一次听人说,他妈妈被骗了还很厉害的。 “想当记者一听就很厉害啊,她给你起的名字也很好听,迟暮。” 迟暮不由得笑了声,“黄昏暮年,垂垂老矣,哪里好听?她叫我迟暮,大概是提醒自己,生下我之后就美人迟暮罢了。” 自顾自的答完,迟暮突然觉得他跟陈启说太多了,跟一只傻狗讲这些做什么? 他收起笑意,警告的看向陈启,“老实写作业。” 陈启不服的撇着嘴角,把本子摆正,“写写,我没说不写,破作业,昨天不是写过了吗,怎么今天还要写……” 安静不到三秒,陈启又憋不住抬起头,“我再说最后一句,美人会迟暮,但爱肯定不会,你妈妈对你的爱也不会。” 迟暮捏着书的手指微微用力,余光里,陈启埋下头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在本子上磨出沙沙的动静,也在他心头擦出一阵阵奇异的声响。 半晌,迟暮哂然一笑,这傻狗还不到十八岁,懂个屁的爱不会迟暮。 陈启最后那篇作文写的什么来着,那时的陈启想在长大后做什么……梦境逐渐远去,只记得那篇作文得了个零分。 突然,耳边炸开几道枪响,迟暮猛地坐起身来看向窗外,在烬风岛这片和平安宁的土地上,怎么会有枪声? 被吵醒的迟暮很不爽,踩着拖鞋怒气冲冲的向楼下走去,鬓边头发翘起几根,晃的张牙舞爪。 猛地拉开门,一道高大的身影挎着背包守在门口,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迟暮迷糊了两秒,这个傻狗怎么在这? 梦还没醒吗?难道是什么梦中梦? 既然是在梦里……迟暮抿了抿嘴,一巴掌毫不留情的往陈启脑袋上扇去。 这个傻狗天天在报纸上编排他,缠着他,害得他心绪不宁觉都睡不踏实,不挨一顿毒打委实说不过去。 第7章 就放一张床? “迟老板是怕被我挖到什么,现在要杀人灭口?”陈启稍稍抬起胳膊,缓冲了一点巴掌的力道。 等巴掌最后落下时,只是不轻不重放在了他头顶,他动动脖子,不着痕迹的蹭了蹭。 唔?不是梦么? 硬朗的发梢划过皮肤,迟暮掌心扫起一阵整齐的摩擦感,带着头皮散出的温热,神经微微发麻。 迟暮倏地收回手,同时收起脸上的小表情,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这傻狗在他门前蹲多久了?为了挖他的黑料真是不遗余力。 迟暮站在小楼门口的台阶上,视线勉强与陈启持平,又摆出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陈大记者好敬业啊。” 话音刚落,山中又回荡起几声枪响,迟暮压了压眉毛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到底是谁敢在这里开枪? 陈启往迟暮身前站了两步,眸光警惕,“是黑海党,冲裴州长去的,裴公馆的警卫包围了枫山别墅,在处理完那些人之前最好都不要外出。” 黑海党,游离在烬风岛秩序之外的一群不法分子,行走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听说裴州长前段时间剿灭了覃州三大黑海党之一的青帮,这群人大概是来报复的,迟暮若有所思的往远处看了看。 陈启余光关注着迟暮,鼻腔里涌入几缕草木清香,隐隐间还夹着一股极淡的、独特的味道,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很好闻。 迟暮悠悠的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启身上,“陈大记者守在这里,难道是来保护我的?” 陈启梗起脖子笑容冷硬,“想多了,我只是不想我的目标出什么意外,影响我及时挖到第一手黑料。” “那真是辛苦你了。”迟暮丢下一句话转身回到小楼里,睡眠被打扰,该补个回笼觉。 见门留了条缝,陈启大步跟进去,回头把门关好,保险锁全都开启。 重新躺在床上,明明脑中还盘旋着困意,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良久,迟暮不爽的叹了口气,把自己收拾利索换了衣服,依旧是长袖衬衫。 厨房里叮叮哐哐的,呲啦一声,什么东西下了油锅。 迟暮翘着腿坐进沙发里,一手撑住头,带着些许困倦看向厨房,不消多时,陈启端着两碗鸡蛋面走了出来。 枫山别墅里应有尽有,每天都有人固定到厨房里更换新鲜的食材,免得住进来的贵客突然心血来潮,想自己动手做点什么吃的,没东西烹饪。 四年不见,陈启倒是学会做饭了。 迟暮没什么吃早饭的概念,在西洋群岛时,宋慈给他准备了就吃,忙起来顾不上准备的时候也不主动去觅食。 此刻闻着空气中散出油脂与鸡蛋在高温下碰撞出的醇厚焦香,食欲蹭一下就勾出来了,难以抵抗。 迟暮被香气牵引着走到餐桌前,再次对故土的美食表示肯定。 汤面上没有葱花,荷包煎蛋边缘一圈金黄的焦脆,蛋白软嫩,簇拥着溏心蛋黄,是迟暮最喜欢吃的那种。 迟暮夹起鸡蛋咬了一口,不吝啬夸奖,“陈大记者好手艺。” “一碗面而已,有手就会做。”陈启头也不抬没好气的答,阳光斜切进来,照的他耳根子发红。 迟暮不再自找没趣,大半碗面下肚,空了一晚的肠胃熨熨帖帖,把碗筷放进水池,拧水龙头的手刚伸出去,身后就贴过来一个人。 热气火一样包裹上来,随着投下来的影子将他彻底笼罩,陈启双手落在他肩膀上,掌心烫的他皮肤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推出厨房。 “迟老板现在金尊玉贵的,会做这些么?做不来就让开,别碍事。” 厨房很宽敞,偏生陈启一进来就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迟暮被挤得退后两步,站在门边。 陈启从小在宠爱中长大,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垂眸站在水池边,熟练的洗涮着碗筷,是什么让小少爷也学会干活了? 阴影与灯光交界处被陈启的侧脸截断,额头、鼻梁、下巴,几处转折线条又硬又利落,没什么多余的柔和弧度。 黑色短袖贴在身上,勾出宽拓的肩膀骨骼,肌肉随呼吸起伏,肉眼可见的富有弹性,年轻,强壮,看着很好摸。 迟暮看了一会儿,感觉肩头的热量经久不散,他转身走去窗边。 苍茫的山色让人心绪宁静,随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找到打火机。 一只大手伸过来,捏着打火机递到他面前,迟暮微微挑眉,这么快就洗完了。 陈启手很大,指节还泛着湿气,见迟暮的烟燃起猩红,陈启身子一斜靠在旁边,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迟暮看向陈启脖子上的鹿角纹身,“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你走之后。”青烟从陈启的唇间溢出来,顿了两秒又补上的几个字,“别多想,和你没关系。” 迟暮微笑着点点头,细烟夹在指间,“陈叔叔和余阿姨这几年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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