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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滚滚越来越厚,几乎彻底遮住天光,世界只剩沉沉的黑白灰三色,迟暮单手撑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发呆,他能感觉到章令云时不时的通过后视镜观察他。 那种好奇又不肯挪开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让迟暮想起陈启的眼睛。 刚去陈启家那段时间,那个傻狗就像在观察什么与众不同的稀奇玩意,每天时时刻刻粘着他,嘴里偶尔冒出几句难以理解的傻话,最后惹得他瞪上一眼,陈启才能短暂的消停片刻。 啪! 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用力甩在车窗上,模糊了迟暮的思绪。 瓢泼大雨不带喘息的倾洒而下,浇的天地间茫茫一片,路面上腾起白雾,遮掩了视线,不熟悉的人确实容易找不到路。 等车子回到宛城时,盛夏的炎热都被这场雨浇灭了,道路两侧的白桦树都被风吹弯了腰。 车子稳稳停在迟暮别墅院门口,章令云熄了火,也没有着急下车离开,想说什么,还在思考,车里的气氛莫名热起来。 迟暮没有给章令云思考完的机会,嗓音带笑,“看到你,让我想起我家里之前那个长不大的弟弟。” 章令云直觉认为迟暮话里有话,把他当做弟弟了么…… 下一秒,迟暮的话就证实了章令云的猜测,“大概是家里的弟弟太幼稚胡闹,所以我不喜欢小朋友。” 章令云怔了怔,见迟暮笑意盈盈风流无两,眼眸如同冰冷的蓝星海,迷人却无情。 “今天雨太大了,劳烦章长官给我当司机,看你也没带伞,今天先开我的车回去吧,空了派人送来就行。” 一番话拒绝的滴水不漏,又给章令云留足了颜面,仿佛就是朋友间的随口闲聊,就把意思传递到了,迟暮甚至没有让章令云把他送进院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章令云看着那道漂亮的背影快速远去,迟暮越是温和周全,他心里就越空落,很好的人,他却没有机会,失意的收回视线开车离开。 雨是真的大,也是真的凉,砸进迟暮的脖子掀起一阵战栗。 他双手遮在头上准备加快脚步冲回家,刚冲出几米就结结实实的撞进一个怀抱,一把大伞撑在头顶。 这种程度的狂风骤雨,伞是遮不住的,但在雨点砸来的方向被一堵人墙挡住了,迟暮抬起头,视线撞进陈启的眼中。 感受着陈启身上浓重的湿气,不知道等多久了,迟暮无奈的吐了口气,这傻狗是多希望挖到他的黑料。 陈启垂眸看过来,眼里凶光毕现,“不愧是迟老板,这才几天啊就勾搭上了裴公馆的人,难怪没带相好的回来,是准备在两边各养着一个吗?” 气势汹汹的质问,比这场雨还要声势浩大。 迟暮扬起脖子,在暴雨中与陈启对视,偶尔有一星半点儿的雨水越过陈启砸在他脸上。 恐怕早在四年前,他在陈启眼里就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玩弄感情的人,迟暮吸了一口凉风笑起来,右眼睑上的小痣成为灰白世界中唯一的艳丽。 “我勾搭谁是我的事,陈大记者觉得碍眼可以离远点,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第10章 我也没骂错你 陈启握着伞的手越来越紧,几乎把圆润的金属伞柄捏扁了些。 两人在雨中无声的对视几秒,迟暮往陈启肩上看去,衣服湿了大半,雨都打在了陈启背上,他被挡着身上干干净净。 迟暮抬手捏住一截伞柄,手腕用力,把人往别墅里带。 关门,开灯,迟暮看得出陈启情绪正在疯狂翻涌,大概有很多难听的话想骂,他没给陈启机会,直接命令,“去二楼客房洗澡。” 陈启的不爽全写在脸上,颇有骨气的梗着脖子和迟暮对视,不出三秒就败下阵来,啧了一声向二楼走去。 见陈启衣服湿漉漉的直淌水,紧贴在后背上,冰冷的湿气在源源不断向外冒,顺着视线直往迟暮骨子里钻。 迟暮仰起脖子无声的吐出一口气,六月盛夏时节,他却凉的手脚发麻,回到三楼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才好受了些。 胡乱擦了把头发,见陈启还没出来,迟暮把两件衣服送进客房,点起一根烟坐在书房窗前。 屋外雨势越来越大,雨就像收了谁的钱一样,砸的卖力,落入积水中张开一双双晶莹透亮的精灵翅膀。 好在阳台那几丛玫瑰上空有延伸出来的玻璃挡板遮着,没有遭到雨水的摧残,在阴暗中红的触目惊心。 屋中响起脚步声,迟暮靠在椅子中转过头,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那已经是他衣柜里尺寸最大的衣服了,穿在陈启身上还是紧紧箍着,好像偷穿了小孩衣服的大人,胸前那几道扣子随时都有可能崩开。 陈启吊儿郎当的走过来,大咧咧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坐,迟暮咬着烟吸了一口,真怕这傻狗把他的裤子扯开线了。 陈启不舒服的动动肩膀,索性将衬衫扣子解开两道,声调欠揍。 “迟老板是破产了么,家里多余的睡衣都不准备,万一今天送你回来那位军官想留宿,洗了澡都没衣服穿。” 迟暮抬手夹下烟,伸到桌上的烟灰缸边敲了敲,“陈大记者提醒的对,我明天就让小慈给章警官准备。” 陈启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从桌子上跳下来,双臂撑在扶手上,压得椅子向前一倾,“你还真打算留他过夜?” 不好好说话的是他,不高兴的也是他,时隔四年,小少爷的脾气愈加难伺候了。 迟暮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眯起一点,“这不是你提出来的么?陈大记者,你每天这样跟着我,到底是想挖我的黑料,还是旧情难忘啊?”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迟暮可以清晰感觉到陈启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陈启却凝固在那一动不动,若不是指间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迟暮都要以为时间暂停在了这一刻。 迟暮漫不经心的咬烟轻笑,抬手按在陈启脖子上,指尖从鹿角纹身上慢慢划过,脉搏在指腹下有力的跳动,皮肤烫人。 注视着陈启的眼睛,他装出一种极不在乎的语气道,“我们之前算什么旧情,就因为接了个吻?你不也是好奇才试试的么,把鹿角纹在脖子上是想感动谁?你要实在难以释怀,我现在倒缺个年轻力壮的情人,你可以试试。” “你说什么?” 陈启双臂用力,血管清晰的在皮下隆起,压得椅子继续向前倾,迟暮得两腿用力撑着才不会滑下去。 窗外雨势大的吓人,仿佛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闪电偶尔划过时,照的陈启面色苍白,眼尾垂着,里面翻涌出错愕和受伤,就像在看陌生人一样重新将迟暮打量了个遍。 全盘否认过去的感情,又提出让陈启当个没名没分的床伴,迟暮一脚狠狠踩在陈启的底线上。 陈启被他这么恶心一次,今晚过后大概就不会再来纠缠他了,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风里雨里蹲在他家门口。 至于陈启会在报纸上怎么写怎么骂,他不在乎。 可陈启受伤的神情就像一根刺扎进迟暮心里,跳一下,疼一下。 他抬起手用力吸了口烟,带着薄荷味的辛辣流入肺腑,无声又熟练的消解着心底的刺痛,面上依旧端着游刃有余的姿态不曾改变。 陈启的拳头不断攥紧又松开,颈侧的鹿角纹身被暴起的青筋扭曲出骇人的弧度。 陈启人高马大眉目冷硬,平时笑着时没什么杀伤力,吊儿郎当的,眼神一旦冷下来,便是一副吓人的凶相。 有那么一瞬间,迟暮怀疑陈启的拳头会砸在他脸上。 砰—— 迟暮耳边擦过一道风声,陈启拳头砸在了他背后的椅子上。 “没错,当初我就是因为好奇才想跟你试试,可是迟暮,我也没骂错你。”陈启冷冷的说完转身离去。 迟暮站在窗前,看着陈启穿着他的衣服走进雨中,没带伞,淋的更彻底了,指甲一点点掐入掌心。 既然还会淋湿,那他带陈启回来冲个热水澡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的,窗外雨声喧嚣,本该是极佳的催眠背景音,今晚却扰乱了迟暮的睡眠。 梦境一片漆黑,意识在泥沼中浮浮沉沉,只有陈启的声音层层叠得回荡在左右,时远时近。 “迟暮哥哥,你不喜欢吃甜的就说嘛。” “迟暮,以后放学我接你回家,你记得等我。” “傻子才穿这个!我就算光着脚跑也不穿粉色的拖鞋!” “迟暮哥哥,我们也试试谈恋爱吧。” …… 迟暮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几缕。 没有陈启时,他的生活宁静荒芜,没有任何波澜,一旦陈启出现,他就被搅得乱七八糟,心神不宁。 没什么兴致的吃了几口早饭,迟暮撇开纷乱的思绪一头扎进工作中,习惯用忙碌填补心头的空洞。 将一批样品交给裴青柏和乔希沅过目后,合作基本敲定,宛城第一个便民医疗试行点也开始启动,迟暮要做的就是在一个月后开始按需供货。 他亲自盯着工厂装修,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进行,忙碌几天得以喘口气时,他忽然发现,好像最近几天都没看到过陈启。 自从那天晚上不欢而散后,陈启如他所愿消失了,只有报纸上对他的声讨还在继续。 迟暮揉了揉眉心,不给大脑想七想八的机会,捞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问宋慈,“收购谈的怎么样了?” “报价做好了,除了几家小工厂,其他规模大些的工厂都比较排斥收购,他们更希望以合作的方式进行。”宋慈把两叠文件推到迟暮面前。 迟暮看了两遍圈出三个名字来,分别标注好接下来的洽谈策略,“继续谈这三家。” 见迟老板决定的这么干脆,宋慈好奇,“辰光,和合,立峻?除了立峻,其他两个都是小厂啊暮哥,你是想利用那两家小厂给立峻施加压力?” 迟暮摇摇头,“相反,我是要用立峻给另外两家压力,那两家小厂的员工大多都是年轻人,学习能力更强,更符合我们的需求,但报价虚高,拿下他们用不着这个价钱,小慈,听过二桃杀三士么?” 宋慈恍然大悟,原来迟老板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我明白了。” “嗯,搞不定再来找我,帮我联系那几家原材料供应商吧。” 有乔希沅配合发出的合作确认申明,宋慈自信满满,在某种程度上,乔希沅也代表了覃州官方的意思,有官方这笔订单在,洽谈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一个电话打完后,宋慈神情恍惚了一瞬,恢复笑容重新提起电话再次拨号。 第二个电话打完后,宋慈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换成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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