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次,祁涟没有再说“不用”,也没有下逐客令。他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陆锦司拿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内,祁涟听着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着外间他低声和孙明凯说话的声音,听着星星偶尔的笑语……在这被病痛侵袭的脆弱时刻,在这间他独自支撑了五年的、冰冷的旧屋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被妥帖照顾着的安心。 那堵横亘在他心间、名为“恐惧”和“不信任”的冰墙,在那个秋雨淅沥的午后,在那碗甜得发腻的姜茶和这碗味道平平的红糖白粥里,仿佛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而他清楚,让他防线松动的,从来不是一碗茶、一碗粥。 是煮茶熬粥的那个人,那双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手,和那双盛满了痛悔、温柔与小心翼翼期盼的眼睛。 只是,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时间。
第30章 初见心动 祁涟这场感冒,断断续续拖了快一周才好利索。而这一周,陆锦司几乎是以一种“定居”的姿态,驻扎在了清河村,驻扎在了“绵记”杂货店的周边。 他开始更多地,试图去理解祁涟现在的生活,去触碰那些他曾经缺失的、属于“陈绵”的日常。他会学着辨认菜地里的不同蔬菜,虽然经常搞错;他会尝试给鸡鸭喂食,结果被咯咯叫的母鸡追得略显狼狈;他甚至会拿起祁涟记账用的、屏幕裂了好几道的老旧计算器,笨拙地按着,试图帮忙算算简单的收支,结果往往算得乱七八糟,引来祁涟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接过计算器重新核算的、安静专注的侧脸。 每当这时,陆锦司就会停下来,不再捣乱,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双曾经握枪稳定、格斗时凌厉迅捷的手,如今熟练地拨弄着算珠(祁涟其实更习惯心算和笔算,计算器只是备用),手指上带着薄茧和细微的伤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画面,静谧,寻常,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和一种让陆锦司心脏微微揪痛的熟悉感。 熟悉感,来源于更久远的、几乎被时光尘封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陆锦司还只是陆家一个不起眼、甚至备受打压的旁系子弟。而祁涟,是主家二少爷身边那个沉默寡言、却身手极好的年轻保镖。 陆锦司第一次真正“看见”祁涟,并非在什么正式的场合。是在主家那个占地广阔、种满了名贵品种玫瑰的花园里。一个夏日的夜晚,他因为被主家几个堂兄弟联手排挤,心情烦闷,独自躲到花园僻静的角落抽烟。然后,他看到了祁涟。 年轻的保镖似乎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或执勤,独自一人,站在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红玫瑰旁。月光给他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勾勒出银色的轮廓,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天边的星子上,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空。晚风拂过,带来玫瑰浓郁的甜香,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保镖身份不符的、属于少年般的迷茫和……柔和。 那一刻,陆锦司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悸动的感觉,悄然滋生。他觉得这个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二少爷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保镖,在那一刻,有种惊心动魄的、与周围浮华喧嚣格格不入的干净和……好看。 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祁涟。他发现祁涟的话真的很少,但眼神很静,做事极其认真。身手好得出奇,是那种带着野性狠劲、却又精准利落的好,不像主家保镖队里系统训练出来的花架子。他听说祁涟以前为了生计,在地下黑市打过黑拳。这让他对祁涟更多了一份复杂的好奇。 他尝试接近祁涟。起初,是以讨论二少爷安保细节为由,找机会说话。后来,便找各种“顺便”的借口,约祁涟出去。骑机车兜风,去喧闹的夜市吃大排档,喝廉价的冰啤酒,甚至找僻静的地方切磋身手。 那时的陆锦司,年轻,桀骜,野心勃勃,却也因为在家族中不得势而内心充满愤懑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在祁涟面前,他不必伪装,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勾心斗角,可以畅快地喝酒,可以肆无忌惮地吐槽主家的不公和自己的抱负。 而祁涟,总是安静地听着。他不会说太多安慰或奉承的话,只是会在陆锦司因为急功近利而差点犯错时,冷静地提醒一句;会在陆锦司因为受挫而情绪低落时,默默地递上一瓶冰啤酒;会在两人切磋时,毫不留情地将他撂倒,却又在他恼羞成怒时,伸手将他拉起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这很正常”。 陆锦司能感觉到,祁涟看他的眼神,和看主家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轻视,没有巴结,也没有畏惧,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平静,和一种隐约的、连祁涟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关注。他会记得陆锦司随口提过喜欢某家店的生煎,下次“顺便”路过时会打包一份;会在陆锦司训练受伤时,默不作声地递过来效果不错的伤药;会在陆锦司因为家族事务烦心、深夜还在外游荡时,“恰好”出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段距离,像一道无声的、令人安心的影子。 那时的陆锦司,并不太明白自己心里那种日益滋生的、对祁涟的特别感觉是什么。他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冷酷,只教导他如何争夺权力,如何变得强大,从未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祁涟,想要祁涟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自己身上,想要在祁涟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的认可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像所有情窦初开却笨拙无比的毛头小子,用自己仅能想到的方式去“讨好”祁涟。送他一些自己觉得新奇好玩的小玩意(虽然祁涟似乎并不感兴趣),带他去吃自己认为好吃的东西(不管合不合祁涟口味),在他面前努力表现自己,无论是身手还是日渐增长的商业手腕,都渴望得到祁涟一句淡淡的肯定。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祁涟从主家要过来,让祁涟只跟着他,只听他一个人的。这个念头,在他被主家打压得最狠、内心最愤懑不甘的时候,成了支撑他的一股隐秘的力量。他渴望变强,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尤其是……让祁涟对他刮目相看。 他太在意祁涟对他的看法了。祁涟一句平淡的“还不错”,能让他偷偷高兴好几天。祁涟微微蹙眉表示不赞同,能让他反思良久,下次做事更加谨慎周全。在祁涟面前,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伪装深沉的陆家旁系,而只是一个急切想要得到认可、又因为不得其法而偶尔显得笨拙急躁的年轻人。 而祁涟,似乎总能包容他这一切。包容他偶尔的急躁和坏脾气,包容他那些幼稚的炫耀和试探,包容他因为野心而偶尔流露出的阴郁和尖锐。祁涟就像一片宁静的海,无声地接纳着他所有或清澈或浑浊的溪流。他不多话,却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坚实的支持,或是最冷静的提醒。 那些年,两人之间,隔着主家与旁系的鸿沟,隔着身份地位的差异,也隔着陆锦司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意。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有并肩退敌的热血,有夜市喧嚣的烟火,有月光下无声的陪伴。但自始至终,谁都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没有一句明确的喜欢,没有一个正式的承诺。所有的好感和依赖,都隐藏在“朋友”、“搭档”这样模糊的关系之下,隐藏在每一次默契的眼神交汇,每一次无声的守护,每一次笨拙却真诚的关心里。 陆锦司曾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等他足够强大,等他扫清一切障碍,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祁涟带到身边,然后……或许,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弄明白心里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去告诉祁涟,他想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直到,父亲的突然惨死,和所有证据都指向祁涟的“背叛”。 那一刻,天塌地陷。所有的信任,所有懵懂的好感,所有那些隐秘的期盼和誓言,全都化作了最尖锐的毒刺和最猛烈的恨意。他亲手将那份他珍视的、却从未真正宣之于口的情谊,碾碎在了复仇的烈焰和扭曲的猜忌里。 现在,时隔多年,在南方小镇这间简陋的杂货店里,看着祁涟低头安静做事的样子,那些被强行遗忘、尘封的旧日时光,如同褪色的老电影,一帧帧,带着泛黄的温暖和尖锐的痛楚,无比清晰地回放在陆锦司的脑海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早在一切都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糕之前,他就已经喜欢上了祁涟。不是主人对保镖的占有,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而是一个懵懂少年,对那个在玫瑰丛边安静侧影的怦然心动,对那份沉默包容的依赖,对那双沉静眼眸的渴望。 只是,那时的他,太笨,太骄傲,也太急于证明自己,竟从未真正读懂过自己的心,也从未给过祁涟,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可以依靠的承诺。 所以,当祁涟后来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来到他身边时(他以为是被迫或别有用心),他才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对待,去验证,去伤害。他把少年时期未能宣之于口的、笨拙的喜欢,和后来因误会而生的滔天恨意,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占有和折磨。 而现在,他明白了,却已太迟。伤痕已深,信任已碎,那个曾经会在玫瑰园安静发呆、会默默听他抱怨、会在他急躁时给予冷静支持的少年,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温和疏离、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独自带着孩子辛苦谋生的“陈绵”。 酸楚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几乎要将陆锦司淹没。他贪婪地看着祁涟如今的模样,试图从那沉静的眉眼中,找到一丝旧日的影子。他发现,其实从未变过。祁涟的内心,依旧是那片宁静的海,只是如今,这片海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再轻易为他泛起涟漪。 “陆叔叔!” 星星软糯的呼唤,将他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小家伙举着一个用草叶编的、歪歪扭扭的“戒指”,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送给你!” 陆锦司蹲下身,接过那枚粗糙的草叶戒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学着祁涟的样子,摸了摸星星的头,声音温柔:“谢谢星星,真好看。” 他抬头,看向正在整理货架的祁涟。祁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陆锦司握着那枚草叶戒指,心里那阵剧烈的酸楚,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温柔的决心所取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3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