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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已不可追,悔恨无济于事。 但现在,他还有机会。用他迟来的懂得,用他余生所有的耐心和温柔,去融化那冰封的海面,去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去重新学习,如何正确地、珍重地,去爱这个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笨拙地试探,不会再骄傲地隐瞒,更不会再让任何误会和伤害,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要让祁涟知道,当年的怦然心动,从未停止。当年的依赖和渴望,历经岁月磋磨和生死悔恨,早已沉淀发酵,变成了更深沉、更无法割舍的爱。 他站起身,走到祁涟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悔恨、爱意、温柔与决心——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仿佛是说给祁涟听,也像是说给多年前那个在玫瑰园心动的自己听: “祁涟,我以前……太傻了。” 祁涟整理货物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对上陆锦司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终于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他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视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陆锦司,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眼前这个男人,与记忆中那个骄傲急躁又偶尔笨拙的少年,到底有多少重叠,又有多少不同。 午后的阳光,透过杂货店陈旧的门板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却又有什么在悄然涌动的氛围。 陆锦司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那样看着祁涟,用目光,诉说着那些迟到了太多年、笨拙却终于清晰的心意。 而这一次,祁涟没有逃开。
第31章 他们的孩子 赵峰带来的消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锦司本就波涛暗涌的心湖里,激起了惊天的骇浪。 “生母不详”、“只有陈绵先生在场”、“主治医生退休,暂时联系不上”……这些语焉不详却又指向明确的线索,在陆锦司耳中,自动串联成了最确凿无疑的证据。最后一丝因“陈绵”这个身份和“离异”说辞而产生的、微弱的动摇和酸涩,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星星是他的孩子。是他和祁涟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心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鼓噪着耳膜,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的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情绪冲击,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挥手让赵峰退下,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需要一个人消化这个信息,消化这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混杂着狂喜、激动、不可思议,以及……更深沉、更尖锐的刺痛和愧疚的复杂洪流。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陆锦司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繁华却冰冷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却都无法映入他此刻翻江倒海的眼底。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亮起,自动跳转到了屏保画面。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质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距离感和仓促的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南方小镇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绵记”杂货店门口的空地上。祁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金黄的落叶,正微笑着,温柔地递给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星星。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唇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眼神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温柔,仿佛能透过屏幕,滴出水来,将陆锦司冰冷了五年的心脏,瞬间浸泡在一片酸软滚烫的温泉里。 星星是他的。祁涟……也是他的。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和深入骨髓的归属感,狠狠撞进他的胸膛。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近乎傻气的、却又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弧度。若是此刻有任何一个手下进来,看到他们向来冷峻威严、杀伐果断的陆总,对着手机屏幕露出这样堪称“痴汉”的笑容,只怕会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老板中了邪。 星星是他的孩子。从一开始,看到那张与自己幼时如出一辙的小脸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只是“陈绵”、“离异”这些字眼,像一层薄雾,笼罩着真相,让他不敢,也不愿去轻易触碰那个可能。他怕又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怕承受不起希望落空后更深的绝望。 可现在,证据(尽管是间接的)摆在了眼前。所有的线索,祁涟特殊的身体,星星的年龄,那张脸……一切都对得上。 他和祁涟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涨满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喜悦。他想象着星星在祁涟腹中孕育的样子,想象着他呱呱坠地时皱巴巴的小模样,想象着他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摇摇晃晃地走路,第一次含糊地叫“爸爸”……那些他完全缺席的、生命最初的、最重要的时光,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影像,鲜活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遗憾。 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祁涟独自承受孕育之苦的艰难,错过了星星牙牙学语的可爱,错过了他们父子相依为命、在异乡小镇挣扎求生的每一个日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当年的愚蠢、猜忌和残忍。 关于祁涟身体的特殊,在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陆锦司就知道了。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是他不愿多去回想、却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清晰浮现的、充满了强迫、暴力和不堪的夜晚。 他还记得,祁涟来到他身边后,大概过了快半个月。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看到安静守在门廊阴影里的祁涟,一股无名的邪火混合着酒意,以及某种从很早以前就深埋心底、却始终被他刻意忽略的、对这副清冷身躯的隐秘渴望,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记不清具体的过程,只记得自己很粗暴,带着惩罚和发泄的意味。祁涟挣扎过,但很快就被他制服,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在他面前,清晰地流露出惊惶、屈辱,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但他没有停下,酒精和愤怒,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想要彻底占有和标记的欲望,驱使着他完成了那场单方面的掠夺。 醒来时,头痛欲裂。阳光刺眼。他转过头,看到身边凌乱的床单上,刺目的落红,和蜷缩在角落、背对着他、仿佛已经失去意识的祁涟。祁涟的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单薄的身体在晨光中微微颤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那一刻,陆锦司的心里,首先涌上的,是懊恼和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酒后乱性,更讨厌对象是祁涟——这个他既恨又无法完全忽视的、复杂的“叛徒”。但紧接着,在那一片混乱的负面情绪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劣的窃喜,悄然滋生。 祁涟……终于是他的了。以一种最不堪、最强制的方式,但确实,从身到心(他当时一厢情愿地以为),都打上了他的印记。他看到了祁涟身体的不同,但那时的他,被仇恨和猜忌蒙蔽,只觉得那是祁涟另一个“怪异”之处,甚至曾借此冷嘲热讽,将那作为羞辱和践踏祁涟尊严的利器。他记得祁涟每次被他用言语或行动提醒身体“畸形”时,脸上那种瞬间褪尽血色的凄楚和深埋眼底的自卑。那种表情,曾经让他有种扭曲的满足感——看,这个“叛徒”也有如此不堪、如此脆弱的一面。但偶尔,在那满足感的缝隙里,也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迅速被他掐灭的……莫名的心疼。 当然,那时候的他,坚信祁涟是害死父亲的凶手,是主家派来的奸细。他对祁涟,只有恨,只有报复的欲望,只有将他踩在脚下、看他痛苦屈辱才能缓解心头之恨的扭曲快意。他恨不得他去死,又怎么会去在意他的感受,去思考他们之间那一次次充满暴力和冰冷的肌肤相亲,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陆锦司的思绪混乱地回溯着。他们之间有过太多次。在他心情好或不好的时候,在他需要发泄欲望或单纯想要折辱祁涟的时候。地点也各不相同,卧室,书房,甚至有时是车里。没有温情,只有征服和掠夺。祁涟从未有过任何主动,总是沉默地承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娃娃。他也从未,在任何一次之后,想过避孕或者其他的可能。祁涟那特殊的身体,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供他发泄的、有些“特别”的玩具,他怎么会去想“玩具”会不会怀孕? 而祁涟,也从未提过。一次都没有。即使后来,他或许自己已经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在那些被他粗暴对待、可能伤到孩子的夜晚,他是否也曾恐惧过,挣扎过?是否也曾想过告诉他?但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恨意和冰冷的脸,听着他那些刻薄的嘲讽,祁涟最终,选择了沉默,独自承受了一切。 这个想象,让陆锦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仿佛能看到,祁涟在确认有孕后,独自一人时的惊慌无措;看到他为了隐藏日渐明显的身体变化,在炎炎夏日依旧穿着宽松衣物时的辛苦;看到他可能因为孕吐而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应付他各种无理要求和折磨时的脆弱;看到他独自躺在冰冷的产房里,忍受着生育的巨大痛苦和风险,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时的绝望…… 而那时,他在做什么?他可能在某个酒会上觥筹交错,可能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扩张着他的商业帝国,也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用酒精或别的什么,麻醉着自己因“复仇”而依旧空洞痛苦的灵魂。他从未想过,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祁涟正用血肉之躯,孕育着他们的孩子,经历着生死考验。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扶着冰冷的玻璃窗,才能勉强站稳。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那寒意冷却心头灼烧般的痛楚。 他亏欠祁涟的,何止是五年的伤害和误解。他亏欠的,是祁涟整个孕育过程的孤独与恐惧,是星星出生至今所有缺席的父爱,是祁涟这五年独自抚养孩子所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那个总是沉默隐忍、将所有苦痛都深埋心底的祁涟,是怎样一个人,挺过怀孕生子的凶险,又是怎样一个人,在陌生的异乡,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点点建立起现在这看似平静简单的生活? 陆锦司不敢深想,每多想一分,心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对自己的憎恶也就更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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