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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大概是这世上,除了陆锦司(或许现在还得加上赵峰),唯一一个对当年那场“背叛”真相有所了解的外人了。但也仅止于“了解”,以秦风的性格,绝不会多置一词。 祁涟没想到,秦风会来找他。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杂货店里没什么客人。祁涟正在整理账本,听到门口风铃响,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制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口,肩头和发梢还带着细微的雨珠。 是秦风。 祁涟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秦队长。稀客。” 秦风的目光在简陋的杂货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涟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走进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即使坐在这种乡村杂货店里,也像是坐在什么重要的会议室。 “路过,顺道来看看。” 秦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干巴巴的。 祁涟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默而略显凝滞的气氛。秦风不是个会寒暄的人,祁涟也不是。 过了半晌,还是祁涟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看着秦风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了然: “是他让你来的?” 这个“他”,不言而喻。 秦风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或迟疑,直接点了点头:“是。” 祁涟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才说: “你回去吧。” 秦风没有动,也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祁涟,那目光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探究。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祁涟以为他会像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时,秦风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祁涟意料的问题: “他说,你告诉他,你们‘到此为止’。” 这不是个问句,而是陈述。秦风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祁涟平静的表面,直刺他心底最深处,声音依旧是平板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要害的力量: “祁涟,你当年选择去他身边,甚至不惜背上‘叛徒’的名声。后来,即使被他那样对待,你也从未真正反抗过。” 他顿了顿,看着祁涟骤然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手指,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最尖锐的话: “你还说过,你是不后悔的。” 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不后悔后来的隐忍,不后悔有了星星……甚至,不后悔爱上陆锦司。 祁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层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具,终于因为秦风这句过于直接、过于贴近真相的诘问,而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猛地抬起眼,看向秦风,眼神里是猝不及防的、被戳中心事的惊痛,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 秦风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继续说道:“陆总这一个月,过得不像人样。公司的事基本不管了,整天醉生梦死。赵峰急得嘴上起泡,也没用。陆总……他谁都不见,话也不说。” “他让我来,不是让我劝你什么。他知道,他也没资格劝你。” 秦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极其轻微的叹息,“他只是……想让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是不是真的,能‘到此为止’。” 祁涟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不让自己在秦风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彻底失态。 不在意?真的能到此为止? 如果不在意,为什么陆锦程那些话,会像梦魇一样夜夜纠缠?如果不在意,为什么听到秦风说陆锦司“过得不像人样”时,心脏会像被针扎一样猛地一缩?如果不在意,为什么看到星星偷偷藏起陆锦司送的那个已经有些掉漆的小汽车模型,默默掉眼泪时,心里会涌起那么深的酸楚和无力? 他怎么能不在意?那是他爱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用尽全力想要保护、却又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啊!那是星星的另一个父亲啊! 可是,在意又能如何?那些伤痕,那些误会,那些不堪的过往,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跨不过去,陆锦司也填不平。继续纠缠,除了互相折磨,还能剩下什么? 祁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那片深潭般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看向秦风,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秦队长,麻烦你转告他。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星星……我会照顾好。请他……也保重。” 他没有回答“后不后悔”,也没有说是否“在意”。他只是再次,划清了界限。 秦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说一个字,就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了杂货店,身影很快消失在秋雨迷蒙的村路尽头。 祁涟独自坐在昏暗的店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那场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些。祁涟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远处朦胧的、黛青色的山影。 秦风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闭的、装满了痛苦、不甘、爱恨和太多未竟之言的门。那些被强行冰封的情绪,此刻如同解冻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很想见陆锦司。 不是以“陈绵”的身份,不是以“前保镖”或“星星爸爸”的身份。只是想以“祁涟”的身份,去见一见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痛苦了半生的男人。有些话,或许应该说清楚。有些心结,或许……需要一个了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祁涟对闻声出来的孙明凯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帮忙照看一会儿星星,然后,他拿起一把伞,甚至没有换下身上沾着泥土的旧衣,就这么走进了绵绵秋雨中,朝着镇子边缘,那栋安保森严的别墅走去。 雨丝很细,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祁涟的步伐不疾不徐,心却跳得很快,很乱。他不知道见到陆锦司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会看到怎样的场景。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凭着记忆和之前赵峰无意中提到的信息,祁涟找到了那栋别墅。门口值守的保镖显然认得他,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恭敬地让开了路,甚至没有通传。 祁涟收起伞,走进庭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树叶的声响。他走到主屋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门。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混合着一种陈腐的、缺乏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亮着,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奢华的轮廓,却更添几分阴森和寂寥。 然后,祁涟看到了陆锦司。 他蜷缩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身边散落着好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旧伤和新添的、因为颓废生活而显得格外刺眼的痕迹。他头发凌乱,胡茬邋遢,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怀里还抱着一个半空的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 这副颓丧狼狈、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模样,狠狠地撞进了祁涟的眼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神锐利、仿佛无所不能的陆锦司,判若两人!甚至,比五年前他父亲刚去世时,那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青年,还要令人心惊。 那一瞬间,祁涟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昏暗、同样充满了绝望酒气的房间。 那时,陆锦司的父亲刚刚遭遇不测,尸骨未寒。年轻的陆锦司将自己反锁在父亲生前的书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就是不停地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祁涟去安慰。 他推开门,看到的也是类似的景象——满室狼藉,酒气熏天,青年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死寂,脸上满是泪痕和未干的酒液。看到他进来,青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嘶哑的低吼,让他滚。 但祁涟没有滚。他沉默地走过去,收拾着地上的碎片,然后,试图拿走青年怀里已经空了的酒瓶。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原本死寂的青年,却猛地暴起,一把将他狠狠掼倒在地!然后,像一座失去理智的山,压了下来……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充满了暴力、痛苦、屈辱,和青年绝望发泄般的掠夺。也是从那一刻起,在陆锦司心里,或许就埋下了怀疑和怨恨的种子。 回忆带来的刺痛,混合着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让祁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昏暗光线里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男人,胸口那处早已冰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融化,涌出滚烫而酸涩的液体。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醒了梦中人,又仿佛怕惊醒自己心里某种可怕的预感。他在陆锦司面前蹲下,目光复杂地,一寸寸掠过他憔悴不堪的眉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陆锦司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落在了蹲在他面前的祁涟脸上。 当看清是祁涟时,陆锦司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影,又像是被最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中!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怀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残余的酒液洒了一地。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想躲开,仿佛祁涟的出现,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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