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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那棵木棉树。” 祁涟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赵峰说,是你让人从原来那地方移过来的。春天……还会开花。” 陆锦司的心,因为这句平淡的陈述而轻轻一跳。他顺着祁涟的目光看向那棵木棉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奶奶家院子里,就有一棵很大的木棉树。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捡木棉花玩。” 他顿了顿,看着祁涟微微动容的侧脸,继续说:“移过来的时候费了些功夫,不过还好,活了。春天的时候,确实开花了,很红,很热闹。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看到它。” 祁涟沉默地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记忆深处,奶奶家那棵高大的木棉树,春天时如火如荼的花朵,夏天时飘飞的洁白棉絮,还有树下奶奶摇着蒲扇、给他讲故事的温柔侧脸……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童年和亲情的温暖碎片,因为这棵树,悄然变得清晰、鲜活起来。 “谢谢。” 祁涟最终,轻轻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不是为了这棵树本身,而是为了这份……笨拙却用心的记得,和试图弥补的心意。 陆锦司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不用谢。阿涟,你喜欢的,你在意的,我都会尽力去做。那是你的回忆,是你的一部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沉的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他知道,再多的物质弥补,也无法真正替代那些错失的时光和陪伴。 祁涟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熟睡的星星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额发。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对陆锦司说: “今天……我去看了奶奶。山上的主持师父说,你修缮了奶奶的神龛,续了香火钱,还……经常过去。” 陆锦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祁涟会突然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那也是我奶奶。她老人家生前……我没能尽到孝心,甚至连面都没能正式拜见。她走的时候,我也没能……在她老人家身后做点什么,已经很惭愧了。我没做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沉甸甸的愧疚和自责。不仅仅是对祁涟奶奶,更是对那五年里,因为他愚蠢的恨意和伤害,而导致祁涟在失去唯一亲人时,可能承受的、加倍的痛苦和孤独。 祁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星星细小均匀的奶鼾声,和两人之间流淌的、沉重而复杂的沉默。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陆锦司看着祁涟,示意他先说。 祁涟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他用一种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决定的语气,说道: “阿明明年就高考了。他说……他现在理想的大学在N市。他想……在考试前,先来这里看看,踩踩点,给自己加加油。” 陆锦司愣了一下,有些激动,但强装镇定地点点头:“嗯,N市有几所不错的大学。来看看也好,有个目标。” 祁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锦司,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能好好去看看奶奶,让她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上。现在,我想……多去陪陪她,跟她说说话。还有星星……她生前,一直念叨着想抱曾孙。我没能如她的愿。现在有了星星,我想……带星星多去看看她,让她老人家也看看。”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一块块小石子,投入陆锦司的心湖,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陆锦司的心跳,随着祁涟的话语,一点点加快,一个几乎不敢奢望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祁涟,声音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而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涟……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都是你的真心话?” 祁涟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和他那副紧张到近乎屏息的模样,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无比: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道惊雷,在陆锦司耳边炸响!又像是最甘美的泉水,瞬间滋润了他干涸了太久的心田!祁涟……愿意带着星星,留在这里?或者说,愿意将“根”,更多地扎在与他们过去相关、也有他陆锦司在的地方?不再急于回到那个完全与他割裂的清河村?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一下子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语无伦次:“阿涟……你不必……不必这样的。无论你在哪里,清河村也好,这里也好,任何地方都好……我都不会放弃,我会跟着你。你想回去,我们就回去。这里……虽然有回忆,但如果是让你伤心的回忆,我宁愿不要!我们可以……” “明天,” 祁涟打断了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混乱的话语,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说出了那句让陆锦司心脏几乎停跳的话,“和我一起,去看奶奶吧。” 陆锦司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着祁涟那双平静却不再冰冷的眼睛,里面似乎有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名为“邀请”和“接纳”的微光。一起……去看奶奶?以什么身份?家人?还是……? 巨大的幸福和酸楚,混合着深沉的愧疚,一起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承诺和悔恨,都倾注在这个动作里。 第二天,天气放晴,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却将前几日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陆锦司亲自开车,带着祁涟和星星,去了城郊那座清静的山间寺庙。祁涟奶奶的灵位,就供奉在寺庙后山的往生堂里。 山路清幽,石阶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星星被陆锦司抱在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山间的静谧和偶尔响起的钟声既感到新奇,又有些怯生生的依赖。 来到往生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肃穆而安宁。祁涟奶奶的灵位被安置在一个整洁的龛位里,前面摆放着新鲜的水果和鲜花,香炉里的香灰很厚,显然经常有人祭拜。灵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前面还放着一小盆青翠的松柏盆景。 祁涟站在灵位前,静静地看着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慈祥地微笑着,眼神温暖,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已经长大的孙子和曾孙。 陆锦司将星星放下,也肃立在祁涟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垂首。他让人准备的香烛和鲜花已经摆好。 祁涟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闭上眼,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香插入香炉,缓缓跪下,对着奶奶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奶奶,” 祁涟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往生堂里却清晰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来看您了。对不起,这么久才来……让您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他顿了顿,伸手,将好奇地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照片的星星轻轻拉过来,让他也跪在自己身边。 “奶奶,这是星星,您的曾孙。他叫陈星然,小名星星。您看,他长得很好,很健康,也很乖。” 祁涟的声音温柔下来,他摸了摸星星的头,“星星,这是太奶奶。叫太奶奶。” 星星很听话,虽然不太明白“太奶奶”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奶声奶气、认真地对着照片喊了一声:“太奶奶!” 那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回荡,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生死的力量。 祁涟的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红了。他紧紧握着星星的小手,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继续低声对着奶奶的灵位诉说: “奶奶,我现在……过得还好。在南方一个安静的小村子,开了间小杂货店,能养活自己和星星。阿明……就是孙奶奶的孙子,他也很好,很懂事,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您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操了那么多心,受了那么多苦。连您最后……我都没能陪在您身边,没能好好送您……是我不孝。” 祁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沉重的痛悔。 陆锦司站在一旁,听着祁涟低低的诉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想象,当年奶奶病重,祁涟孤身一人,为奶奶筹措医药费,最后甚至连奶奶的遗物都不得不典当……那是何等的绝望和无助!而那时,他在做什么?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加深这个他的痛苦! 巨大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上前一步,在祁涟身边,也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来。 “奶奶,” 陆锦司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和沉重,“我是陆锦司。对不起……我来晚了。不,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抬起头,看着照片上慈祥的老人,仿佛在对着一个能审判他灵魂的长辈忏悔:“是我糊涂,是我蠢,误会了祁涟,伤害了他,也……间接让您老人家最后的日子,没能安心。我……罪该万死。”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找他们。可我找不到……我像个瞎子,像个傻子。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醒悟,祁涟就不用吃那么多苦,您老人家或许……” 陆锦司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逼了回去,深深地、再一次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对不起,奶奶。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什么都弥补不了。但是……请您给我一个机会。用我余下的生命,去照顾祁涟,爱护星星,弥补我犯下的罪孽。我会用我的命去对他们好,再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我发誓。” 他的誓言,沉重,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痛悔。 祁涟静静地跪在一旁,听着陆锦司这番毫无保留的忏悔和誓言,看着他将额头抵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那堵冰墙最后残余的根基,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沉重的叩首和嘶哑的誓言,彻底冲垮、融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锦司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紧紧按在地上的手。 陆锦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倏地抬起头,看向祁涟。祁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奶奶的照片,但那只握住他的手,虽然有些凉,却很稳,没有松开。 那一刻,陆锦司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不是悲伤,是巨大的、近乎劫后余生的释然、感激,和无以复加的心疼与爱意。 星星看看爸爸,又看看哭了的陆叔叔,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伸出小手,学着爸爸的样子,轻轻拍了拍陆锦司的背,奶声奶气地安慰:“陆叔叔不哭,太奶奶会保护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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