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感情并不需要时刻挂在嘴边,也不需要惊心动魄的誓言。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晨光与暮色里,在奶瓶与尿布的琐碎中,在孩子纯真的笑语里,在并肩处理公务的默契里,在深夜相拥而眠的体温里,悄然生长,根深蒂固。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祁涟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和渐渐亮起的、属于“家”的温暖灯光,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温柔地开垦,种下了新的种子,并且,正在安静地、茁壮地生长,开花。
至于那是什么花,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慢慢分辨,去静静体会。但至少,他知道,这片土地,不再寒冷,也不再孤独。
第56章 我的小鸟
半年时光,在新生儿的啼哭、孩童的嬉闹、以及日益默契的并肩中,如溪水般潺潺流过,沉淀下安稳而温暖的日常。祁安,小名安安的小家伙,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长成了一个白皙漂亮、眉目精致如画的小娃娃,结合了祁涟的清冷轮廓和陆锦司的深邃眉眼,安静乖巧,很少哭闹,最爱被爸爸或陆叔叔抱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星星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哥哥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弟弟“霸占”了爸爸的注意力而吃醋,但更多时候,他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摸摸弟弟的小手,或者拿着摇铃笨拙地逗他。陆锦司和祁涟会刻意留出单独陪伴星星的时间,带他去游乐园,陪他玩男孩子喜欢的玩具枪和赛车,告诉他,即使有了弟弟,爸爸和陆叔叔对他的爱也永远不会减少。
祁涟已经完全适应了副手的工作,将分管的那几块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开拓了新的合作渠道。他身上的气质愈发沉静从容,在谈判桌上不怒自威,在内部管理中赏罚分明,渐渐赢得了团队真正的信服和敬畏。秦风依旧是他最可靠的搭档,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陆锦司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吃点飞醋,但更多的是骄傲和满足。他看着祁涟在属于他的领域里发光发热,看着这个曾经遍体鳞伤、沉默隐忍的人,重新挺直脊梁,自信而强大,觉得这比任何商业上的成功都更让他有成就感。
生活似乎真的步入了最完满的轨道。别墅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周末一家人会去郊外短途旅行,或者邀请孙明凯(他利用假期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实习)回来吃饭,听少年讲大学的见闻。连赵峰这个糙汉,偶尔抱着安安逗弄时,脸上都会露出与他形象极不相符的、近乎“慈祥”的傻笑。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只是谁也没想到,打破这平静的,会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狼狈不堪的故人。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暴雨将至,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别墅的安保系统骤然响起尖锐但克制的警报——不是最高级别的入侵预警,而是提示有未经预约的访客强行闯入了外围警戒区,并被保镖拦下。
陆锦司正陪着祁涟在书房处理一些文件,祁涟在审阅一份合同,陆锦司则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用平板电脑查看财经新闻,实则目光时不时飘向灯光下祁涟沉静的侧脸。警报声响起时,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和警惕。自从陆锦程被处理、陆家势力彻底洗牌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赵峰的内线通讯接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紧绷:“陆总,祁先生……是……陆锦年。”
陆锦年?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心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自从几年前陆家内讧,陆锦年失势,被陆锦司以雷霆手段赶出核心圈,并查出他当年陷害祁涟、意图加害陆锦司父亲的证据后,这位曾经风光无限、心机深沉的大少爷,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陆锦司后来查到他在M国“失踪”,也曾派人追查,但线索寥寥,最终因为忙于寻找祁涟和整合陆家,便暂时搁置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重新出现?
“他一个人?” 陆锦司沉声问,眉头微蹙。
“是,就他一个。但是陆总……他……他情况有点不对劲。” 赵峰的声音更加古怪,“他看着……很糟糕,而且……好像还……”
还什么?陆锦司和祁涟都是神色一凛。
“带他到偏厅。” 陆锦司迅速下令,然后看向祁涟。祁涟已经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也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陆锦年对他来说,是曾经的主家少爷,是陷害他、导致他被陆锦司误会多年的元凶之一。但时过境迁,恩怨似乎已在尘埃落定后淡去不少,此刻听到对方如此狼狈地出现,祁涟心里涌起的,更多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两人起身,走向主宅一楼的偏厅。偏厅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有些凝滞。赵峰和两名保镖守在门口,看到他们,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陆锦司和祁涟走了进去。
偏厅中央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正常状态的人。
陆锦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沾满污渍和灰尘的宽大旧外套,头发凌乱油腻,脸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布满了惊恐和疲惫的血丝,嘴唇干裂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异常纤细、几乎只剩皮包骨的四肢,和与之形成恐怖对比的、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肚子在单薄破旧的衣服下,轮廓清晰得诡异,仿佛一个巨大的肿瘤,寄生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上。
听到脚步声,陆锦年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写满算计和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仓皇、恐惧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锦司身上,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或许是更深的恐惧来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祁涟身上。那一瞬间,他灰败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因为身体的虚弱和笨重而跌坐回去,他朝着祁涟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哭腔和哀求:
“祁……祁涟!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以前……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蛋!是我把什么都推到你头上!是我挑拨离间!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但求求你……救救我!别让他找到我!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完全没有了昔日陆家大少爷的半分风度,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精神濒临崩溃的疯子。他口中的“他”,是谁?
祁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歇斯底里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恨吗?似乎淡了。同情?有一些,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疑惑。陆锦年这副样子,显然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在恐惧什么,恐惧到不惜向曾经的敌人、他亲手陷害过的人下跪求饶。
陆锦司上前一步,挡在了祁涟身前,隔绝了陆锦年过于激动、甚至有些疯狂的视线。他目光冰冷地审视着陆锦年,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陆锦年,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他’是谁?谁要杀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陆锦年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锐利如刀,“这是怎么回事?”
陆锦年被陆锦司冰冷的目光和气势慑得又是一缩,他抱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身体抖得更厉害,眼神躲闪,不敢与陆锦司对视,只是反复喃喃:“我不能说……他会知道的……他会找来的……孩子……我的孩子……小辰……小辰被他抓走了!他抓走了小辰!他会打死他的!我的小辰……”
小辰?陆锦司和祁涟对视一眼。陆锦年的儿子,陆小辰,当年陆锦年“失踪”时,那个孩子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陆小辰在哪里?被谁抓走了?” 祁涟从陆锦司身后走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你把话说清楚。这里很安全,没人能在这里动你。”
陆锦年似乎被祁涟平静的语气安抚了一些,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祁涟,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过了几秒,他才稍微冷静了一点,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断断续续地说:“在……在M国……天使城……L大……是他……艾伯特·冯·霍恩……那个魔鬼……他抓了小辰……逼我……逼我……”
艾伯特·冯·霍恩(Albert von Horn)。这个名字,陆锦司并不陌生。在他后来追查陆锦年下落时,这个姓氏曾出现在一些蛛丝马迹中。M国老牌财团霍恩家族的私生子,名声不佳,手段狠辣,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势力,但行事低调隐秘。陆锦年当年在L大留学时,曾与这人有过一段短暂的交集,后来似乎就不了了之。难道……
“是他让你变成这样的?” 陆锦司的声音更冷,结合陆锦年这副样子和达文西曾经提过的、关于祁涟这类特殊体质可能并非绝对孤例的猜测,又想起祁涟之前说的。
陆锦年的身体剧烈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算是默认了。
祁涟的心沉了沉。他走上前,在陆锦年面前蹲下(陆锦司立刻紧张地跟上),声音依旧平稳:“大少爷,看着我。你想救小辰,对吗?”
陆锦年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望和恐惧:“想!我想!小辰……我的小辰……”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个艾伯特·冯·霍恩,他在哪里?他想干什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祁涟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不得不遵从的力量。
在祁涟平静的引导和陆锦司无形的压迫下,陆锦年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地讲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他被艾伯特·冯·霍恩设计绑架,囚禁在M国一处偏僻的庄园。那个男人是个真正的变态和控制狂,不仅用药物和精神折磨控制他,还强行让他受孕。陆小辰也被一同囚禁,成了控制陆锦年最有效的筹码。陆锦年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抓回,遭受更残忍的对待。这次,他是趁着艾伯特外出处理紧急事务,看守略有松懈,拼着最后一口气,偷跑出来,辗转逃回国内,本能地想到了唯一可能还有能力、也或许……会看在过往一丝情分(或利用价值)上帮他的陆锦司。
“他……他很快就会找来的……他知道我回国了……他一定会找来的……” 陆锦年抱着肚子,眼神涣散,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他会杀了我的……也会杀了小辰……还有这个孩子……这个孽种……”
看着陆锦年这副凄惨癫狂的模样,再联想他口中那个可怕的“艾伯特”,祁涟心里那点因为过往恩怨而产生的隔阂,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寒意和物伤其类的悲悯。无论陆锦年过去做过什么,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残酷折磨、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一个担忧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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