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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许多之前查到的、关于陆锦年留学L大期间与艾伯特交往甚密的碎片信息，以及陆小辰出生后不久生母就“意外去世”、陆锦年对其态度极其冷淡古怪的传闻，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 艾伯特听到陆小辰的呼唤，脸上那冰冷玩味的表情，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小辰的头顶，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其整体气质不符的温和，声音也放低了些：“别怕，Caleb。没事。” 这短暂的互动，让陆锦司心中的疑云更重。这个艾伯特，对陆小辰的态度，似乎与对陆锦年截然不同。 陆小辰似乎从艾伯特那里汲取到了一点勇气，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对峙的人群，望向了台阶之上的陆锦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希冀，哀求，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归属感。 他松开抓着车门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在艾伯特略带警示的注视下，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他对着陆锦司的方向，深深地、极其标准地鞠了一躬。 少年清脆却带着颤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陆……陆叔叔。您好。我是陆小辰。” 他报出了自己的中文全名，仿佛在确认某种身份，“我……我想见见我爸爸。可以吗？求求您了。” 他的称呼是“爸爸”，而不是记忆中那个疏离的、带着畏惧的“父亲”。陆锦司记得，以前在主家，陆小辰是绝不敢当着人面，尤其是当着陆锦年的面，称呼他为“爸爸”的。陆锦年似乎极其厌恶这个儿子，视他为某种耻辱的象征，从未给过他好脸色，更别提亲近。陆小辰在主家，就像一个透明又碍眼的存在，缩在角落，胆怯，畏缩，营养不良。 此刻，这声充满哀求的“爸爸”，让陆锦司心中微微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眼神惊惶却努力保持礼貌的少年，又想起产房里那个刚刚生下另一个孩子、昏迷不醒、形容枯槁的陆锦年，心里那点因为过往恩怨而产生的冷硬，再次松动。 无论陆锦年做过什么，这个孩子是无辜的。而且，看陆小辰的样子，他似乎对艾伯特有着复杂的感情，但又迫切想见到自己的生父。这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扭曲的故事？ 陆锦司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己方人员，又看向对面虎视眈眈的艾伯特和他那些全副武装的手下。强行冲突，并非上策，尤其对方还带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你可以进去。” 陆锦司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艾伯特，意思很明显——你，留下。 艾伯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他显然不放心让陆小辰单独进入敌营。但陆小辰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传递着某种无声的请求和保证。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艾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几不可查地颔首，算是默许。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和警告意味，却更加浓烈，仿佛在说：如果陆小辰少了一根头发，他会让这里血流成河。 陆小辰似乎松了口气，他再次对陆锦司鞠了一躬：“谢谢陆叔叔。” 然后，他迈开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向了主宅大门。陆家的保镖在陆锦司的示意下，让开了一条通道，但目光依旧警惕地锁定着他和他身后的艾伯特一行人。 陆小辰踏进了主宅的大门。暖黄的光线，熟悉的、混合着檀香、旧木和淡淡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曾经生活了许多年，却又无比陌生的地方。 主宅很大，很空，也很冷。即使灯火通明，也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属于豪门深宅的孤寂和压抑。廊柱高耸，回廊幽深，墙壁上挂着价值连城却冰冷陌生的字画。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曾无比熟悉，却又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小时候，他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小老鼠，躲藏在那些华丽的帷幕后面，厚重的家具阴影里，或者庭院假山的缝隙中。他不敢出现在人前，尤其是父亲和那些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的客人面前。他害怕那些或鄙夷、或好奇、或完全无视的目光。饥饿是常有的感觉，他会趁人不注意，溜到宴会厅或茶室，偷偷抓取桌上那些精致的、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回黑暗。 经常会被逮到。佣人的呵斥，管事的责骂，有时甚至会被拎到父亲面前，换来的是一顿更加冰冷的无视，或者几句极尽羞辱的斥责。久而久之，他更加怕生，更加沉默，也更加习惯将自己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默默地观察着这个华丽而冰冷的世界。 只有很少很少的人，对他流露过一丝善意。其中，就有那个人。 那个人……他记得不太清他的名字了，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个“涟”字。有人恭敬地叫他“祁先生”，也有人会熟稔地喊一声“阿涟”。他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姿笔直，总是很安静，话不多，眼神很清澈，但好像总藏着一点化不开的忧郁。 那个人发现躲在假山后面、因为偷吃点心而噎得满脸通红的他时，没有呵斥，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然后递给他一方干净的手帕，声音很平，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后来，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偶尔，会在路过他藏身的角落时，不动声色地放下一两块用干净手帕包好的糕点，或者一小包糖果。有时候，看到他脸上脏了，会拧了湿毛巾，动作不算温柔，却极其仔细地帮他擦干净，低声说：“漂亮的小脸蛋，要擦干净才好。”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他的指甲长了，里面藏了泥，抠点心时不太方便。那个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小的指甲钳，握着他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手，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帮他修剪干净。修剪完，还摸了摸他的头，虽然很快又收回了手，什么都没说。 还有几次，那个人塞给他几个小小的、粗糙的木头雕刻的小动物，说是“买东西送的，没用”。但他知道，不是的。他偷偷看见过，那个人在街边的小摊前，很认真地挑选了半天，才买下的。那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他的“玩具”。 那个人很好。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不带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的温暖光亮。他偷偷地羡慕着，那些能光明正大站在那个人身边、和他说话的人。他甚至偷偷幻想过，如果那个人是他的……爸爸，就好了。哪怕只是像对别人那样，对他点点头，说句话，也好。 可是，后来那个人也不见了。他听佣人们私下议论，说那个人“背叛”了主家，跟了那个……很可怕、总是阴沉着脸的旁支少爷。他不懂什么是“背叛”，只是很难过。唯一对他好的人，也离开了这个冰冷的地方。 再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忘记那个人的样子时，他又一次见到了他。是在一个陌生的、很豪华的别墅里，他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抓去了（后来他才知道，是陆锦司设计绑架了他，用来威胁他父亲）。他很害怕，吓得一直哭。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他好像变了一些，更瘦了，脸色很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很久。但看到他，那个人还是走了过来，蹲下身，像很久以前那样，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依旧温柔：“别怕，没事的。” 他记得，那时那个人自己也在流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可还是努力对他挤出一点笑容。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那么伤心，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深切的悲痛，让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哭得更凶了。他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父亲”也不要他了吧？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那之后，他就被一个叫秦风的、冷冰冰的叔叔带回了主家。而那个人，他再也没有见过。只有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阴郁、经常酗酒、对他非打即骂的父亲。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里，连父亲也突然消失了。主宅变得更加空荡、冰冷、人心惶惶。 他偷听到下人们议论，说主家要变天了，那个旁支的、阴狠的陆锦司少爷赢了，以后就是这里的主人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这座大宅，包括里面的古董字画，包括……他们这些“陆家的人”，都是他的了。 那个晚上，新来的管事大概看他可怜，让人给他送来了一桌丰盛的、热气腾腾的饭菜。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吃得饱饱的，不用担惊受怕的一顿饭。他坐在空荡荡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大房间里，慢慢地吃着，眼泪却莫名其妙地掉了下来。 他想，如果那个人（阿涟）还在的话，看到现在这样，大概……会很开心吧？因为那个他曾经偷偷看着、目光总是会追随的、阴沉可怕的陆锦司少爷，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那个人，是不是终于可以……属于他偷偷喜欢的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少年人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酸涩和一点点……莫名的慰藉。 “陆小少爷，请这边走。” 一个保镖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陆小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主宅深处，停在了一扇熟悉的、厚重的雕花木门前。这是……他父亲原来的卧室。也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线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的保镖，看到他，微微颔首，让开了路。 陆小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被临时改造过，添置了许多医疗设备，但大体格局未变。宽大的床上，陆锦年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管线，呼吸微弱。床边，一个保温箱里，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 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穿着简单的浅色家居服，侧脸在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沉静而柔和。他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床上昏迷的人，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陆小辰也瞬间认出了他。 是那个人。阿涟。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飞速前行。那个曾经在假山后给他递手帕，在阳光下为他剪指甲，在陌生别墅里为他擦泪的人，此刻，就安静地坐在这里，守护着他那昏迷不醒的、曾经伤害过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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