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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辰看着，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又扩大了一些。真好。他想。 “那……阿涟叔叔，” 陆小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几年……过得好吗？我是说……在我和爸爸……消失之后。” 祁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少年单薄颤抖的肩膀上。他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吧。” 陆小辰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祁涟身边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身体依旧紧绷。 “我很好。” 祁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经历了一些事情，但都过去了。现在，有星星，有安安，有……”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陆小辰知道他说的是谁，“有家。很安稳。” “星星？安安？” 陆小辰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星星是我的大儿子，比你小几岁，在上幼儿园。安安是弟弟，才几个月大，刚才你也看到了，在楼上睡觉。” 祁涟耐心地解释，语气自然，仿佛在谈论天气。 陆小辰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有兄弟，有家，有在意的人……这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那你呢，小辰？” 祁涟将话题轻轻转回，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你……过得好吗？” 陆小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沉默了许久。久到祁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爸爸……失踪后没多久，有一天，一群人……闯进了主宅。他们很厉害，秦风叔叔他们……好像拦不住。他们直接把我带走了。我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把我带上飞机，飞了很久，到了一个很远很远、说着奇怪语言的国家。” “后来，我见到了……艾伯特爹地。” 提到这个名字，陆小辰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恐惧，“他说……他是我的另一个父亲。他说，我妈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他和爸爸的孩子。”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陆小辰证实，祁涟的心还是沉了沉。陆锦年当年突然带回一个婴儿，宣称是外面的女人生的，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秘。 “一开始……他对我……还算好。” 陆小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不真实的梦境，“给我吃饭，穿干净好看的衣服，让我上学，请老师教我很多东西……比在主家的时候，好很多。至少，不会饿肚子，不会无缘无故挨骂。” “但是……他很严格。非常非常严格。功课不能有一点错，礼仪必须完美，甚至……连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笑，都有规定。做不好……就会受罚。关禁闭，或者……其他。” 陆小辰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微微发抖，“我很怕他。但有时候……他又会对我很好，带我去骑马，教我射击，给我讲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那时候，我又觉得，他好像……真的是我爸爸。” “直到……我发现，爸爸也在那里。” 陆小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被关在一个很大、很漂亮的房间里，但出不去。艾伯特爹地……不，那个人，他不让爸爸出来。爸爸想逃，每天都想。他们……每天都在吵架，摔东西，说很可怕的话。爸爸骂他，打他，他就……他就把爸爸锁起来，不给他饭吃，甚至……” 陆小辰说不下去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祁涟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单薄颤抖的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辰才勉强平静下来，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说：“爸爸……很痛苦。我看得出来。他有时候看着我，眼神……很可怕，又好像很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害怕，害怕爸爸，也害怕……他。后来……爸爸还是想办法逃掉了。他……很生气，发了很大的火。他说……爸爸是他的，永远都是，他一定会把爸爸抓回来。所以……我们就追到了这里。”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祁涟，眼中充满了无助和茫然：“阿涟叔叔……爸爸恨他，他也……好像恨爸爸，可他又不肯放爸爸走。我……我不明白。爸爸现在变成了这样……还有了弟弟……我……我该怎么办？” 少年眼中的困惑、恐惧、对亲情的渴望和对现状的无措，赤裸裸地摊开在祁涟面前。祁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复杂和痛苦。 “小辰，” 祁涟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还小，很多事情，或许现在还不明白，也不需要立刻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你是你爸爸的孩子，也是那个……人的孩子。但首先，你是你自己。” 他看着少年迷茫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爸爸现在需要你，你弟弟，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他更需要你。你是哥哥，是除了你……父亲之外，他们最亲的人。或许你现在能做的，就是陪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其他的事情，交给大人来处理，好吗？” “交给……陆叔叔……和你吗？” 陆小辰小声问。 祁涟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嗯。我们会处理好。这里是陆家。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们，强行带走你们。” 陆小辰看着祁涟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剧烈的惶恐，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嗯！我相信阿涟叔叔！我……我会保护好爸爸和弟弟的！” 他说“保护”的时候，语气还有些稚嫩，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祁涟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小辰又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看看依旧昏迷的父亲，又看看保温箱里似乎又睡着了的弟弟，心中的茫然和恐惧，似乎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暂时压了下去。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阿涟叔叔，” 他站起身，鼓起勇气说，“我……我出去一下。跟……跟他说一声爸爸和弟弟的情况。”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艾伯特。 祁涟理解地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让门口的保镖叔叔陪你去。” 陆小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口，秦风安排的一名保镖无声地跟上。 主宅外的对峙，依旧在继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艾伯特·冯·霍恩站在车旁，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他碧蓝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感觉得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和越来越不耐的暴戾。 陆锦司同样站在台阶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与艾伯特隔空对峙，毫不相让。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激烈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主宅的大门再次打开，陆小辰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艾伯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冰蓝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Caleb，过来。” 陆小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陆锦司。陆锦司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说。 陆小辰这才转向艾伯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爹地……爸爸他……生了。是个弟弟，很小，在保温箱里。爸爸……他还昏迷着，但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尽可能简练地转述了情况，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对方能因此缓和情绪的期盼。 艾伯特听到“生了”、“是个弟弟”时，捏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那支昂贵的雪茄，几乎被他捏扁。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冰封般的眸色，似乎微微融化了一瞬，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极其细微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紧盯着他的陆锦司，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他……” 艾伯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一分，“情况怎么样？” “很虚弱，在睡觉。” 陆小辰老老实实地回答，“阿涟叔叔说，需要好好休养。” “阿涟叔叔？” 艾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称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就是……里面的那位祁先生。” 陆小辰解释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对我和爸爸……都很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意味，却让艾伯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将手中的雪茄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然后，抬眼看向台阶上的陆锦司，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敌意，似乎稍稍收敛了一丝。 “陆先生，” 艾伯特开口道，“看来，我的人，暂时还活着。” 陆锦司面无表情：“托霍恩先生的‘福’，还吊着一口气。” 艾伯特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碧蓝的眼睛，透过敞开的门，望向主宅深处，那目光深沉难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让他又恨又爱、又折磨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就在这时，祁涟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陆锦司身边稍后一点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长裤，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沉静，与陆锦司站在一起，一个冷峻强势，一个沉静内敛，却奇异地和谐，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祁涟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艾伯特审视的视线，不卑不亢，开口道：“霍恩先生，夜风寒凉，一直站在外面也不是办法。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喝杯热茶。关于陆锦年先生和孩子的具体情况，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从容和气度。 陆锦司侧目看了祁涟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骄傲。 艾伯特眯起眼睛，打量着祁涟。这个站在陆锦司身边、气质独特的东方青年，就是陆小辰口中的“阿涟叔叔”？就是那个……据说是陆锦司心尖上的人，也是当年陆锦年陷害过的保镖？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对峙的气氛，因为祁涟这句不轻不重的邀请，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艾伯特带来的雇佣兵们，依旧严阵以待，但枪口的指向，似乎不再那么充满绝对的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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